第十一章：雪后

冬至过后，雪停了三天。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米拉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往外看。看那片白茫茫的雪，看那些被雪压弯的树枝，看远处山头上的云。

第四天早上，她又推开窗，愣住了。

院子里多了两个雪人。

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那个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矮的那个耳朵旁边插着两根树枝，像是猫耳朵。

米拉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背后传来贝尔嘉的大嗓门：“怎么样？像不像？”

米拉回头，看见贝尔嘉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半个烤饼，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米拉指指那两个雪人，又指指自己。

贝尔嘉说：“高的那个是雷蒙德。矮的那个是你。”

米拉跑出去，蹲在那两个雪人前面，仔细看。

矮的那个雪人，耳朵旁边那两根树枝，插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像猫耳朵。雪人的脸上还用炭画了眼睛和嘴巴，眼睛大大的，嘴巴弯弯的，在笑。

米拉站起来，回头找贝尔嘉。

贝尔嘉已经走过来了，说：“昨晚上睡不着，起来堆的。格琳莎帮忙滚的雪球，艾琳薇尔找的树枝。”

米拉看着那两个雪人，耳朵动了动。

贝尔嘉说：“怎么，不像？”

米拉摇摇头。她从怀里掏出纸笔，写：“像。谢谢。”

贝尔嘉看了一眼，说：“谢什么？玩呗。”

格琳莎也从柴房里出来了，站在门口看。她脸上带着笑，说：“我……我滚的那个，太小了，后来重新滚的。”

艾琳薇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院子角落里，远远地看着。

米拉跑过去，拉着艾琳薇尔的袖子，把她拉到雪人前面。

艾琳薇尔说：“干什么？”

米拉指指雪人，又指指艾琳薇尔，然后竖起大拇指。

艾琳薇尔愣了一下，说：“树枝是我找的。没什么。”

米拉不听，又竖起一个大拇指。

艾琳薇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动。

那是她笑的样子，只是太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二

那天上午，雷蒙德从外面回来，一进院子就愣住了。

两个雪人站在院子中央，高的那个戴着破草帽，矮的那个插着树枝耳朵。雪人前面蹲着米拉，正在往矮的那个身上拍雪——她觉得那个雪人不够胖，要给它加厚一点。

雷蒙德站住，看了一会儿。

米拉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然后站起来，指着那个高的雪人，又指指他。

雷蒙德说：“这是我？”

米拉点头。

雷蒙德走过去，绕着那个雪人转了一圈。雪人的脸用炭画着，眼睛小小的，嘴巴抿着，像是在算账。

他说：“我长这样？”

贝尔嘉在灶房里听见了，探出头来说：“像不像？”

雷蒙德说：“嘴不像。我没那么凶。”

贝尔嘉说：“那是你算账的时候。你算账的时候就是这表情。”

雷蒙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行，算你赢了。”

米拉在旁边，耳朵动了动。

那是她高兴时的样子。

三

雪人堆起来的第二天，格琳莎忽然病了。

那天早上她没起来。米拉去叫她吃饭，敲了半天门，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米拉推开门进去，看见格琳莎蜷在干草堆里，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着。

米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她跑出去，拉着雷蒙德的袖子就往柴房跑。

雷蒙德跟着她进去，一看格琳莎的样子，脸色就变了。

“烧得很厉害。”他说，“得退烧。”

格琳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说：“草……草药……”

雷蒙德说：“什么草药？”

格琳莎说：“退……退热根。熬水……”

米拉已经跑出去了。她跑到药圃边上，扒开积雪，找到种退热根的那一块。她不知道哪株是，就一株一株地看，最后想起来格琳莎教过她——退热根的叶子是锯齿形的，边缘有小刺。

她找到三株，挖出来，抱在怀里跑回去。

贝尔嘉也起来了，正在帮忙烧水。艾琳薇尔站在柴房门口，往里面看，脸上有一点担心。

米拉把草药递给格琳莎看。

格琳莎点点头，说：“三……三片叶子。熬……熬一炷香。”

米拉跑出去熬药。

一炷香后，她把药端进来。

格琳莎喝了，又躺下。

米拉就坐在旁边，守着。

四

格琳莎病了三天。

第一天烧得最厉害，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说胡话。说的都是兽人语，听不懂，但听着让人难受。

米拉一直守着。换额头上的帕子，喂水，喂药。困了就趴在旁边眯一会儿，一听到动静就醒。

贝尔嘉来换她，她不肯走。艾琳薇尔来换她，她也不肯走。

雷蒙德来看了几次，没说话。

第三天早上，格琳莎的烧退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米拉趴在旁边，脸上全是疲惫，耳朵也压得低低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米拉的耳朵。

米拉一下子就醒了。

她抬起头，看着格琳莎。

格琳莎说：“你……一直在这儿？”

米拉点头。

格琳莎说：“几天了？”

米拉伸出三根手指。

格琳莎看着那三根手指，眼眶红了。

她说：“谢谢。”

米拉摇摇头。她拿起纸笔，写：“你好了？”

格琳莎点头。

米拉的耳朵动了动。

那是她高兴时的样子。

五

格琳莎好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药圃。

那些退热根少了好几株，都是被她自己吃掉的。她蹲在那儿，看着那几个土坑，半天没说话。

米拉站在旁边，有点紧张。

格琳莎忽然说：“你挖的时候，是挑的大的还是小的？”

米拉想了想，比划了一下——大的。

格琳莎说：“那就行。大的留种，小的明年还能长。”

米拉的耳朵动了动。

格琳莎站起来，看着她，说：“你救了我。”

米拉摇头。

格琳莎说：“是真的。你不挖那些草药，我可能就烧死了。”

米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就低着头。

格琳莎忽然伸手，抱了抱她。

很轻，很短，但确实是抱了。

米拉愣住了。

格琳莎松开她，说：“以后你有什么事，我也帮你。”

米拉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六

那天晚上，贝尔嘉又烤了一炉饼。

格琳莎能吃能喝了，坐在石炉边上，手里捧着饼，吃得比谁都香。

贝尔嘉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格琳莎说：“饿……饿了三天。”

贝尔嘉说：“那也得慢点，不然肚子疼。”

艾琳薇尔在旁边，忽然说：“你那些草药，真的有用。”

格琳莎愣了一下，看着她。

艾琳薇尔说：“精灵也有草药，但没这么快。你祖母教得好。”

格琳莎听着这话，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哭。

她只是点点头，说：“我……我会好好种。”

米拉坐在角落里，看着她们，耳朵轻轻动着。

雷蒙德从账房里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一幕。

米拉看见他，招了招手。

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米拉在纸上写：“她好了。”

雷蒙德说：“看见了。”

米拉写：“我的功劳。”

雷蒙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对，你的功劳。”

米拉的耳朵动了动。

炉火烧得旺旺的，饼烤得香香的，外面虽然冷，但屋里暖得让人想睡觉。

米拉靠在墙上，看着她们说话，听着她们笑。

她忽然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