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刚亮透,侯府里便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苏小满起得早,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还轻轻念叨着什么。
她没穿那些繁复的襦裙,只换了一身更轻便的浅绿短打,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整个人清爽得像晨间的风。
青禾端着早膳过来,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越发觉得新奇。
从前的小姐,连出门晒晒太阳都要小心翼翼,如今倒好,敢蹲在地上写写画画,敢笑得毫无顾忌,连走路都带着轻快的劲儿。
“小姐,您这是在写什么呀?”青禾忍不住问。
苏小满头也没抬,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表格,嘴里蹦出一句现代话:
“做个计划表呀,劳逸结合,效率翻倍。”
青禾一脸茫然:“表、计划表?效率翻倍?小姐,奴婢听不懂……”
苏小满这才反应过来,抬头弯眼一笑:“没事,我说着玩的。”
她总不能说,自己在给攻略任务做进度管理吧。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厮低声的禀报:
“苏小姐,小侯爷请您去书房一趟,说是昨日清点的书目,还要再核对一遍。”
苏小满手里的动作一顿。
哟,主动找她了?
看来这傲娇少年,是真的开始习惯她的存在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语气轻快:“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一路走到书房,门虚掩着。
苏小满轻轻敲了两下。
“进。”
里面传来谢临渊淡淡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傲娇调子,听不出情绪。
她推开门走进去,一眼便看见少年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昨日的登记册,眉头微蹙,像是在对着什么东西发愁。
今日的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更显得身姿挺拔,眉眼深邃,只是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生人勿近的气场半分没减。
苏小满走到桌前,规规矩矩站好,笑容坦荡:“小侯爷,找我有事?”
谢临渊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一身轻便的装扮上顿了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见过的贵女,个个打扮得珠翠环绕、端庄规矩,像苏小满这样穿得清爽利落、毫无娇态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莫名的,觉得很顺眼。
“昨日清点的书目,有几处对不上。”他将册子推到她面前,语气依旧冷淡,“你再核对一遍。”
苏小满低头看了看册子,又看了看堆在一旁的书卷,十分爽快地答应:“好啊,我这就看。”
她没有抱怨,没有推脱,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又是我”,直接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册子便认真核对起来。
谢临渊握着笔的手顿在半空。
他原本以为,她至少会皱一下眉,或是调侃他两句,可她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坐下做事,认真得不像话。
这份坦然与踏实,像一缕暖阳,悄无声息落在他心上。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继续看书,可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她。
少女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看得认真,偶尔会轻轻咬一下下唇,或是拿起笔在旁边标注,动作自然又可爱。
谢临渊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立刻移开视线,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不过是个苏小满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可越是压制,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就越明显。
像是有一根细细的羽毛,在心口轻轻扫着,痒,却又抓不到。
苏小满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她正对着册子上一处错漏,轻轻“咦”了一声。
“小侯爷,你看这里。”她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春秋》这里登记的是三本,但我记得昨天清点出来是四本,是不是记错了?”
谢临渊凑过去看。
两人距离一下子拉近。
淡淡的、干净的少女气息飘进鼻尖,不浓不烈,像清晨的草木香,好闻得让人失神。
谢临渊的身体瞬间僵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红了一片。
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僵硬地低下头,目光落在册子上,声音都有些不自然:
“……是吗?拿出来数一遍。”
“好。”苏小满完全没察觉他的异样,站起身就去翻书箱。
她动作麻利,很快便将那一摞《春秋》抱过来,一本一本摆在桌上:“一本,两本,三本,四本。你看,确实是四本。”
谢临渊盯着那四本书,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没看清数目。
他只是……刚才离她太近,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没看进去半个字。
“知道了。”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拿起笔修改,“是本侯记错了。”
苏小满忍不住弯眼笑了:“原来小侯爷也会记错呀,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会错呢。”
这话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轻松,没有半分嘲讽,听着格外舒服。
谢临渊握着笔的手指一紧,抬头瞪她:“本侯也是人,自然会出错。”
“是人就会出错,这很正常呀。”苏小满一脸认真点头,还顺口蹦了句现代话,“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就是好同志。”
谢临渊:“?”
他眉头猛地皱起,眼神里写满了茫然:“好同志?那是什么?”
苏小满差点笑出声。
来了来了,经典听不懂环节!
她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瞎编:“就是……好人的意思。夸赞小侯爷是好人。”
谢临渊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总觉得这话奇怪得很,可看她一脸坦荡,又不像是在骂他。
“……油嘴滑舌。”他最终只能丢下这么一句,重新低下头,耳根却红得更厉害了。
苏小满在心里憋笑憋得发抖。
傲娇少年真好骗。
现代语录专治各种不服。
他怕这又是一场假象,怕靠近之后又是伤害,怕好不容易裂开一丝缝隙的心,再次被摔得粉碎。
所以他只能用傲娇和嘴硬,把所有心思都藏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慌张的声音:
“小侯爷,不好了!夫人那边派人来说,您院子里的炭火、月例,还有新做的衣裳,全都被扣下了!”
谢临渊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
脸色,瞬间冷得像冰。
又来了。
柳氏的手段。
明着不敢对他怎么样,就暗地里克扣他的用度,冻他,饿他,让他在侯府里活得像个外人。
以前,他只会沉默忍受。
因为他知道,反抗没用,告诉父亲也没用。
他早就习惯了冷,习惯了苦,习惯了一个人扛。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
不想让苏小满看见。
不想让她知道,他这个风光无限的永宁侯府小侯爷,活得这么狼狈,这么憋屈,这么……可怜。
他下意识抬眸看向苏小满,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苏小满恰好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一眼就看懂了。
看懂了他眼底的冰冷,看懂了他的隐忍,看懂了他强装出来的骄傲,更看懂了他深处藏着的、不敢让人触碰的脆弱。
她心里轻轻一叹。
这孩子,真的被伤得太深了。
她没有露出惊讶,没有露出同情,更没有露出半点鄙夷。
只是像听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样,语气平静自然:
“炭火被扣了?那多冷啊。”
谢临渊的心猛地一揪。
她果然还是知道了。
她一定会觉得他很没用吧。
一定会觉得他连自己的院子都护不住吧。
他强装镇定,语气冷得刺骨:“与你无关。你继续核对书目,剩下的不用你管。”
他想把她推开,想把她赶远,想维持自己最后一点骄傲。
可苏小满却没有如他所愿离开。
她反而放下册子,站起身,看着他,眼神明亮又坚定:
“怎么会无关呢?昨天我还在你这里待了大半天,要是炭火不够,冷的可不只是你一个人。”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带着小太阳一样的暖意:
“再说了,办法总比困难多,扣了就再想办法,总不能冻着自己吧。”
谢临渊怔住了。
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所有人都只会告诉他:你要忍,你要让,你要懂事,你要顾全大局。
没有人告诉他,冻了就可以取暖,委屈了就可以不必忍,困难来了可以想办法,而不是一味硬扛。
苏小满看着他发白的脸色,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也不戳破,只是笑着转移话题:
“对了小侯爷,你院子里有没有干柴?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先烧点干柴取暖,总比冻着强。实在没有,我院子里还有,我让人送过来。”
她说得自然又坦荡,没有半分同情,没有半分怜悯,只是在单纯地想办法解决问题。
这份尊重,比任何安慰都更戳心。
谢临渊看着她,久久说不出话。
心口那道冰封的墙,又裂开了一大片。
暖流淌进来,带着淡淡的痒,带着从未有过的安心。
她依旧不动心,只当这是任务推进。
可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少年的心,已经被她这颗小太阳,照得开始融化。
傍晚时分,书目终于全部核对完毕。
苏小满伸了个懒腰,语气轻快:“终于弄完啦!小侯爷,我先回去啦。”
她说完便起身,准备离开。
谢临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一空,脱口而出:
“等等。”
苏小满回头,疑惑地看着他:“小侯爷还有事?”
谢临渊僵在原地,耳根爆红,脑子一片空白,半天憋不出一句正经话。
他只是不想让她走。
可他不能说。
最终,他只能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明日……若是无事,再来书房当差。”
苏小满弯眼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灵气十足:
“好啊,只要小侯爷叫我,我就来。”
说完,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书房。
门被轻轻带上。
书房里只剩下谢临渊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口也空荡荡的。
刚才她在的时候,明明很安静,却觉得满室温暖。
她一走,瞬间又冷了下来。
谢临渊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很慌,很陌生。
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这到底……是什么?
是好奇?是认可?是依赖?
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的那两个字。
窗外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暖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心底最深处的阴影。
可他知道。
有一道比夕阳更暖的光,已经悄悄住进了他心里。
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