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古籍的活儿，比想象中要耗时间。
一箱又一箱书卷被打开、分类、登记，阳光从正堂慢慢移到西侧，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室内只有两人偶尔轻声对话，和书页翻动的轻响。
苏小满蹲得腿有些发麻，便悄悄扶着桌沿站起，轻轻揉了揉膝盖，动作幅度很小，尽量不引人注目。
这一幕，却恰好落在谢临渊眼里。
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换做以前，他只会觉得这女人娇生惯养，装模作样。
可现在，他看着她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浅碧色的裙摆沾了点灰尘，却依旧一脸认真地核对书目，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不明显的别扭。
“累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苏小满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笑道：“还好，就是蹲久了有点腿麻。不碍事，我能继续。”
她不喊累、不撒娇、不推脱。
谢临渊“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登记，可握着笔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他这辈子，很少关心别人累不累。
关心这个词，在他冰冷的童年里，早就绝迹了。
母亲在世时会摸他的头说“累了就歇会儿”，可那之后，再也没有过。
后母只会在他累到极致时，冷笑着说“矫情”。
父亲只会在他完成功课时，淡淡一句“继续努力”。
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说“我能继续”，还笑得这么明亮。
也从来没有人，让他产生“要不要让她歇会儿”的念头。
苏小满没察觉到他内心的波动，只是揉完腿，便又蹲下身，继续拿起下一册书。
“这本是《礼记》，放在经部这边。”她轻声念叨。
谢临渊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指尖。
她的手指纤细干净，翻书时动作轻柔，不像别的贵女那样养尊处优、一碰粗活就皱眉。
他忽然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她认真的样子。
干净、利落、明亮、不装。
和这侯府里所有虚伪的人，都不一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伴随着丫鬟恭敬的声音：“夫人到——”
谢临渊执笔的手，猛地一顿。
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进来的妇人，一身华贵锦裙，妆容端庄，嘴角噙着温和的笑，眼神却藏着算计与刻薄。
正是永宁侯府现任主母，谢临渊的后母——柳氏。
苏小满心里瞬间清明。
来了。
原主剧情里，最爱欺负原主、暗地里给谢临渊使绊子的恶毒后母。
柳氏一进门，目光先落在谢临渊身上，带着虚伪的关切：“临渊，辛苦你了，这么多书，还要亲自清点。”
随后，她视线一转，落在苏小满身上，笑容淡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苏小姐也在？倒是勤快，只是这些粗活，哪里用得着你一个表小姐动手，万一弄坏了古籍，谁担待得起？”
这话明着是关心，实则是贬低——
说她出身低、不配碰古籍、笨手笨脚会闯祸。
换做以前的原主，早就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了。
可现在的苏小满，只是微微屈膝行礼，态度礼貌，不卑不亢：“回夫人，我只是帮小侯爷搭把手，力所能及，不算粗活。”
语气平静，眼神坦荡，没有半分怯懦。
柳氏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这苏小满，怎么跟传闻里胆小如鼠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心里不悦，脸上却依旧笑着，话锋却转向谢临渊：“临渊，你也是，怎么能让苏小姐做这些？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侯府苛待表小姐呢。”
这话，是在暗指谢临渊不懂怜香惜玉、苛待女子。
若是往常，谢临渊只会冷漠不语，任由她挑拨。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不解释，习惯了被误解。
可今天，看着柳氏句句针对苏小满，看着她试图用三言两语就把脏水泼过来，谢临渊心里那股久违的烦躁，猛地涌了上来。
他缓缓放下笔，抬眸看向柳氏。
少年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傲娇散漫，而是一片冰冷锐利，像淬了寒气的刀锋。
“苏小姐是父亲亲自叫来帮忙的。”谢临渊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她做事稳妥，条理分明，比府里不少丫鬟都要利落。”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柳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有我在，不会出任何问题。夫人不必操心。”
一句话——
护了苏小满。
打了柳氏的脸。
宣示了自己的立场。
柳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万万没想到，一向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从不替人说话的谢临渊，竟然会为了苏小满，当众顶撞她。
苏小满也微微一怔。
她是真的意外。
她知道谢临渊在松动，知道他在好奇，知道好感度在涨。
可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当众护着她。
但也仅仅是意外而已。
她心里很清醒——
这只是任务目标的正常反应，是少年心性的护短，是对她改变的认可。
不是喜欢，更不是动心。
她脸上依旧保持着礼貌浅笑，没有受宠若惊，没有心跳加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柳氏气得心口发堵，却不敢当场发作，只能勉强扯出笑容：“既然如此，那便好，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便走，裙摆扫过地面，带着一身压抑的怒气。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室内才重新恢复安静。
苏小满低下头，继续整理书籍，语气自然如常：“小侯爷，我们继续吧，不然天黑前清点不完。”
她表现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感激涕零，没有羞涩低头，没有借机靠近。
谢临渊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莫名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他刚才……是护了她吧？
她不感动吗？
不意外吗？
不觉得他很可靠吗？
怎么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你刚才……不怕？”他忍不住开口。
苏小满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怕什么？夫人只是随口一说，我又没做错事。再说，不是有小侯爷在吗？”
最后一句，说得自然又坦荡。
不是依赖，不是撒娇，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谢临渊的心，莫名轻轻一跳。
有我在吗……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么平静、这么信任的语气，对他说这样的话。
不是因为他的身份，不是因为他的地位，只是因为——他是谢临渊。
他轻咳一声，掩饰住心底的异样，重新拿起笔，语气恢复成那副傲娇冷淡的样子：
“知道就好。专心做事，别分心。”
“好。”苏小满爽快答应。
两人继续埋头清点，谁也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谢临渊登记时，会下意识把重点、难拿的书箱，挪到自己这边。
会在苏小满起身时，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一步，给她留出更大的空间。
会在她念错一个字时，不嘲讽，不讥笑，只是淡淡纠正一句。
细微、沉默、别扭、傲娇。
却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学着对一个人好。
苏小满全都看在眼里。
她心里清楚，这是攻略进度在推进。
是好感度在上涨。
是少年的心，在一点点敞开。
但她依旧不动心。
不急。
不慌。
不陷进去。
日久生情，可以。
现在动心，不行。
夕阳落下时，最后一箱书终于清点完毕。
【叮——共同任务完成！】
【任务奖励发放：体质小幅提升，获得随机技能——过目不忘（初级）。】
【攻略目标谢临渊，当前好感度：0。】
【备注：目标首次为宿主出头，内心认可宿主，好感度归零，厌恶彻底消失。】
苏小满在心里轻轻点头。
很好。
从-5，到0。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谢临渊合上登记册，看向她，语气依旧傲娇，却少了几分冷意：
“今天……还算利索。”
苏小满弯眼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灵气十足：
“多谢小侯爷夸奖。以后若是还有需要，我还可以帮忙。”
她说得坦荡自然，没有半分暧昧。
谢临渊看着她明亮的笑容，心口微微发烫，嘴上却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看情况。”
说完，率先转身往外走。
只是没人看见，少年转身的那一刻，耳根悄悄红透了。
苏小满看着他挺拔又别扭的背影，在心里轻笑。
傲娇少年，
你慢慢动心。
我慢慢来。
我们的故事，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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