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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瞒

她在尸潮望我来

疼痛是无边的黑暗。

  林渊的意识沉浮在虚无与剧痛的边缘。他能感觉到身体被移动,颠簸,无数双手在撕扯他的衣服,冰冷的器械触碰到伤口,带来更尖锐的撕裂感。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贯穿伤!腹腔大出血!”

  “血压在掉!快!血浆!O型!”

  “脏器……看不清,损伤太严重……必须马上手术!麻醉准备!”

  “区长……林区长!坚持住!”

  星晚……星晚呢?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混沌的黑暗。他想睁开眼睛,想转动头颅去寻找,但眼皮重若千斤,身体像被钉死在冰冷的石板上,连呼吸都牵扯着肺腑间翻江倒海的痛楚。只有听觉,像一根飘摇的丝线,勉强连接着外部世界。

  他感觉到锋利的刀刃划开皮肉(是手术刀吗?),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血?还是冲洗液?)不断涌出又被吸走,感觉到针线穿过组织的细微牵引……但所有这些感觉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麻木,仿佛发生在别人身上。只有腹部那个被洞穿的地方,持续不断地散发着灼烧般的、深入骨髓的剧痛,提醒着他死亡的临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久,或许只有一瞬,所有的声音和触感都渐渐远去,沉入更深的黑暗。他不再试图挣扎,任由自己向下坠落。也许就这样结束,也不错。至少,在最后一刻,他感觉到了她的拥抱。那么用力,那么绝望,那么……真实。

  星晚。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语,或一声叹息。

  然后,彻底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林渊再次有模糊知觉时,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血液的腥甜、药物苦涩的气息,还有一种……腐败与绝望特有的、类似铁锈和脓液混合的味道。这是安全区医疗站重症监护室特有的气味,他太熟悉了。

  紧接着是听觉。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远处隐约的呻吟和呓语,还有……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就在很近的地方。

  他努力想动一动手指,想掀开沉重的眼皮,但身体像灌了铅,完全不听从指令。只有意识在缓慢地、艰难地浮出黑暗的泥沼。

  “……林渊……”

  他听到了。是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哭了很久很久。

  “林渊,你听得见吗?”

  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触碰他的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

  “医生说……你还没脱离危险。失血太多,感染……很严重。”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你会挺过来的,对不对?你总是……最厉害的。”

  指尖的触碰移开了,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极轻的水声。一块湿润温热的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过他的额头、脸颊、脖颈。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但那种珍而重之的力度,透过皮肤,传递到他近乎停滞的神经末梢。

  “你以前……总说我笨手笨脚,连煮泡面都会糊。”星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努力想轻松却失败的哽咽,“现在轮到我来照顾你了。我……我会学,我会很小心的。”

  毛巾擦拭到他的手臂,那里似乎插着针管和监测仪的线缆。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更轻、更慢地绕开那些障碍,擦拭他手臂上未受伤的部分。

  “阿杰他们……把你们抢回来了。桥没炸成,西边的防线……垮了一部分。死了很多人。”她的声音里浸透了疲惫和后怕,“但他们说,是因为你之前布置的备用方案……拖延了时间,东区和南区才能组织撤退和加固。老吴在主持大局,让大家别慌……可怎么会不慌呢?”

  她停了一会儿,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填补沉默。

  “外面……现在很乱。但你别担心这些,好好……睡吧。我会在这里。”

  她的声音就在耳边,气息拂过他的皮肤。然后,他感觉到一个极轻、极快的触碰,落在他的眉心上,带着泪水的咸湿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快点醒过来,林渊。”她最后低声说,像一句祈祷,又像一个卑微的恳求,“求你了。”

  然后,脚步声轻轻远去,门被打开又关上。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剩下仪器的声音和他自己缓慢艰难的心跳。

  星晚。

  他想回应,想说“我在”,想抬起手擦掉她的眼泪。但黑暗再次漫上来,拖拽着他的意识下沉。只有那一声“求你了”,像一根细针,扎在他混沌的感知里,留下持续的、细密的疼。

  第二部:溃烂的秘密

  医疗站的地下储藏室,被临时改造成了隔离观察区。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空气不流通,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医疗设备和过期药品的纸箱。

  星晚蜷缩在离门口最远的一个角落,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她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冷。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逐渐蔓延的寒意。像细细的冰针,顺着血管游走,所过之处,带走温度,留下麻木和一种诡异的……空洞感。

  她慢慢抬起右手,伸到那盏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

  手臂上,三道并行的、已经发黑结痂的抓痕,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伤口边缘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微微肿胀,摸上去一片冰凉,完全失去了正常皮肤的弹性和温度。而最让她心底发寒的是,伤口本身——毫无痛感。

  不是麻木,不是忍耐,是真正的、彻底的“无感”。仿佛那只是画在别人皮肤上的图案。

  被抓伤的那一刻,其实并没有感觉到多疼。当时所有注意力都在林渊身上,看着他腹部喷涌的鲜血,看着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看着他向后倒去时涣散的眼神。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轰鸣和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尖叫。

  直到阿杰他们红着眼睛,吼叫着开枪击退那只变异体(它的骨刺还留在林渊身体里),直到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将昏迷的林渊抬上担架,直到她自己也被连拖带拽地拉回安全区,被人按着检查有没有受伤时……她才看到自己手臂上这几道深深的、皮肉翻卷的伤口,以及伤口上沾染的、属于变异体的、粘稠发黑的恶心体液。

  “你被抓伤了?!”检查的人声音都变了调,猛地松开她,倒退两步,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像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星晚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着那人惊恐的眼神,看着周围瞬间围上来、举着武器对准她的人们,看着担架上林渊毫无生气的脸……一个冰冷的事实砸进她混沌的意识:

  她被感染了。

  被那种东西抓伤,意味着病毒已经进入她的血液。意味着她会发烧,会意识模糊,会……变成外面那些行尸走肉。

  “隔离!把她关起来!”有人喊道。

  “不行!她接触过区长!区长现在需要手术,不能有任何感染风险!”另一个人反驳。

  混乱中,是阿杰站了出来。这个平时沉默寡言、脸上有道疤的中年汉子,看了看星晚惨白的脸,又看了看担架上生死未卜的林渊,咬了咬牙:“先把她带到地下储藏室,锁起来!派人看着!等区长的情况稳定再说!现在救区长要紧!”

  于是,她被半押送半驱赶地关进了这个地下储藏室。门从外面锁上了,只留一个小窗口递送水和食物(少得可怜)。看守隔着门板,语气紧张地告诉她“别乱动”、“老实待着”。

  最初的几个小时,是纯粹的恐惧和麻木。她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墙上的污渍,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渊被骨刺贯穿的那一幕,回放着自己扑上去抱住他的那个瞬间。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失控地冲出去抱住他,让他分神……他是不是就能躲开?是不是现在就不会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自责、悔恨、恐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然后,更现实的恐惧降临了——感染。

  她开始等待那些传说中的症状:高烧,神志不清,攻击性增强……她甚至准备好了,一旦感觉自己失控,就想办法结束自己,绝不要变成那种怪物,绝不要……伤害任何人,尤其是林渊。

  但预想中的高烧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这种缓慢渗透的寒意,和伤口的诡异麻木。以及……一些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变化。

  她的听觉似乎变得敏锐了一些。能清晰地听到楼上医疗站里,手术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甚至能隐约分辨出不同人的说话声。她的嗅觉也变得奇怪,能闻到之前忽略的许多气味:灰尘的霉味,墙角渗水的土腥气,还有……从门缝外飘进来的,一丝极其淡薄的、属于活人的……“气味”?那很难形容,不是具体的味道,更像是一种……“存在感”的标识,带着温度和生命特有的微弱气息。

  最让她不安的是,当饥饿感袭来时(送来的食物根本不够),她看着那干硬的黑面饼,胃里却泛不起丝毫食欲。相反,她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飘向门外——飘向楼上,飘向那些忙碌的、散发着“活人气味”的方向。一种模糊的、源自本能的躁动在血液里蠢蠢欲动,不是饥饿,更像是……“渴望”。

  她猛地甩头,用力掐自己大腿,用疼痛驱散那可怕的念头。不,不能想。她是星晚,不是怪物。她要等林渊醒过来。至少……要看到他平安。

  这个念头成了她对抗体内逐渐蔓延的冰冷和诡异的唯一支柱。她用指甲在墙壁上刻下正字,记录时间(也许不准确)。她强迫自己吃掉那些味同嚼蜡的食物,哪怕咽下去就想吐。她一遍遍回忆和林渊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从初见到末日前的最后一天,用那些温暖的记忆来对抗心底不断滋生的寒意和陌生的躁动。

  每天只有短暂的一小段时间,看守会打开门上的小窗,递进来当日的食物和水,并快速询问一句:“有什么感觉?发烧吗?头晕吗?”

  最初的几天,星晚都会如实回答:“没有发烧,就是觉得冷,伤口不疼。”看守会记录,然后快速关上小窗,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传染。

  后来,当那种对“活人气味”的隐约感知越来越清晰时,她开始撒谎。

  “还好,就是有点没力气。”她垂下眼睛,避开小窗外看守警惕的视线。

  她不敢让人知道她的变化。她知道一旦被发现异常,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不是被立即处决,就是被送去“研究”,就像之前那些被发现感染早期症状的人一样,再也没回来过。

  她必须隐瞒。至少,在林渊醒过来之前。

  于是,她开始利用自己逐渐敏锐的听觉。她倾听楼上的动静,分辨哪些脚步声是走向林渊所在的重症监护室,哪些是换班,哪些是紧急情况。她记住了主要几个医护的声音和节奏。

  当确定林渊那边相对稳定,且医护人员可能暂时离开(比如交接班或处理其他伤员)的空隙,她会悄悄移动到门后,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小截铁丝(可能是以前遗落在这里的),极其小心地拨动那并不复杂的门锁。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心脏狂跳,侧耳倾听门外看守的动静(通常只有一个,而且有时会打盹)。确认安全后,她才敢将门推开一条细缝,像影子一样溜出去。

  走廊昏暗,弥漫着更浓的药味和血腥气。她屏住呼吸,赤着脚(鞋子太响),贴着墙壁,凭借记忆和听觉的指引,快速穿过无人看守的通道,溜进医疗站主楼,爬上楼梯,来到林渊病房外的走廊。

  她不敢进去。通常只是躲在拐角或杂物后面,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贪婪地看一眼里面昏睡不醒的林渊,看一眼那些跳动监护仪屏幕。确认他还活着,确认那些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还在起伏,哪怕微弱。

  有时,如果里面恰好没有人,她会像鬼魅一样闪身进去,用最快的速度,用偷偷藏起来的、相对干净的布条,蘸一点水(她省下自己的一部分饮水),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和手。她不敢多做停留,往往只是几分钟,就必须离开,回到那个阴暗冰冷的地下室,重新锁好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身体在持续变化。体温越来越低,摸上去像一块冰冷的玉石。手臂上的抓痕周围,青紫色的血管纹路开始蔓延,像丑陋的蛛网。镜子里(地下室里有一块碎裂的镜片),她的瞳孔颜色似乎在变淡,向着一种浑浊的灰白色过渡。她知道,这是尸变的早期症状。她查阅过林渊放在医疗站的医学笔记(趁无人时偷偷翻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时间不多了。

  这个认知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每一天,每一小时,她都能感觉到那种“非人”的感知在增强,那种对鲜活生命的本能躁动在滋长。她必须用更大的意志力去压制,用更频繁地回忆过去来锚定自己正在漂移的“人性”。

  而她频繁的“越狱”也并非毫无风险。有一次,她刚从林渊病房出来,差点撞上一个来换药的护士。她吓得魂飞魄散,瞬间闪进旁边的清洁工具间,屏住呼吸,听着护士的脚步声从门外走过,心跳如擂鼓。还有一次,她回地下室时,发现看守似乎察觉门锁有异,正在检查。她躲在暗处等了很久,直到看守嘟囔着“大概记错了”离开,才敢溜回去。

  这些冒险,只为了那短暂的、能看他一眼的时光。那是她对抗体内逐渐蔓延的冰冷和“非人”感的唯一解药。

  直到那个下午。

  她像往常一样,计算好时间,溜出地下室,来到林渊病房外。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声。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林渊依然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但平稳。各种管子连接着他的身体,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星晚走到床边,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用湿润的布角轻轻润湿他的嘴唇。

  然后,她看到他放在被子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的呼吸瞬间停滞。

  不是错觉。那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又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他要醒了。

  狂喜像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危险,忘记了伪装。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但比她自己的体温似乎还暖一点),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凉的脸颊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林渊……林渊……”她低声唤着,声音哽咽,“你醒醒,看看我……是我,星晚……我在这里……”

  她哭得不能自已,多日来的恐惧、压力、孤独、以及体内那无法言说的诡异变化带来的折磨,在这一刻决堤。她伏在床边,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注意到,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也没有注意到,门口站着的,是来给林渊换点滴瓶的护士小梅。

  小梅手里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玻璃瓶碎裂,药液四溅。她瞪大眼睛,指着星晚,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喉咙里发出短促尖锐的抽气声,然后才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

  “你——你怎么又跑出来了?!你不是被感染了吗?!你怎么敢靠近区长!!!”

  星晚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眼泪还挂在脸上,冰凉的。

  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看到门口小梅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看到闻声赶来的其他医护人员惊愕和迅速转为警惕、厌恶的眼神,看到他们手里下意识举起的简陋武器——注射器、手术刀、棍棒。

  她也看到了,病床上,林渊那浓密睫毛覆盖下的眼皮,正在剧烈地颤动。

  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在她自己破碎的呼吸声中,林渊慢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仿佛从极深的黑暗海底挣扎浮出水面。视线没有焦点,在空中游移了几秒。

  然后,那双眼睛,准确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星晚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周围虎视眈眈的人群,忘记了体内叫嚣的冰冷和异样。世界缩小到只剩下他刚刚睁开的、还带着重伤初醒的脆弱和迷茫的眼睛。

  四目相对。

  她看着他眼底的混沌逐渐褪去,被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她不敢深究的剧痛所取代。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糟糕:脸色苍白泛青,瞳孔颜色诡异,手臂上狰狞的抓痕和蔓延的青紫血管暴露在空气中,眼泪和恐惧糊了一脸。

  隐瞒了这么久。

  挣扎了这么久。

  最终还是,以最不堪的方式,暴露在了他最虚弱的时刻。

  星晚看着林渊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那正在滑向非人深渊的影子,忽然扯动嘴角,极其艰难地,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辩解,只有无尽的歉意,和终于可以不再独自背负秘密的、灰烬般的释然。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

  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了一下他冰凉的手指,然后,在众人反应过来扑上来之前,缓缓地、主动地,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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