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告急

短暂的宁静只持续了不到两周。

　　那天下午，星晚正在试验田里给南瓜苗搭架子，忽然听到安全区西侧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不是日常的劳作声或交谈声，而是急促奔跑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以及隐隐约约的……嘶吼声？

　　她直起腰，望向西边。高高的围墙和铁丝网挡住了视线，但一股淡淡的、带着腐臭味的烟尘正从那边飘过来。周围干活的人也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出不安。

　　很快，尖锐的哨声响彻安全区上空——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所有人！非战斗人员立刻返回住所，紧闭门窗！战斗人员到西墙集合！重复，非战斗人员立刻返回住所！”瞭望塔上的守卫用扩音器嘶喊着。

　　人群骚动起来，田里的人们扔下工具，惊慌失措地往各自的住处跑。星晚被裹挟在人群中，不由自主地往医疗站方向跑。她的心跳得很快，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心脏。

　　跑回医疗站附近时，她看见林渊正从里面大步走出来，身边跟着几个面色凝重的男人。他已经换上了一套深色的、方便活动的衣服，腰间别着手枪和匕首，手里拿着一份地图，边走边快速说着什么。

　　“引爆点必须精确，否则桥塌不了，反而会堵塞河道，把尸潮逼向我们这边。”林渊的声音冷峻清晰，“老吴，炸药准备得怎么样？”

　　“够用，但需要人近距离安装和引爆。那边现在……情况很糟，瞭望哨说至少聚集了上千，而且有变异体活动的迹象。”被称为老吴的中年男人一脸忧色。

　　林渊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更坚定地迈开：“我去。”

　　“区长！”旁边几人都惊呼出声。

　　“西墙一旦失守，整个安全区都保不住。炸桥是唯一能延缓它们的方法。”林渊不容置疑，“我熟悉爆破点地形，也清楚怎么最大限度破坏桥体结构。阿杰，你带一队人跟我走，负责掩护和清理路径。老吴，你和其他人留守，加固东、南两侧防线，做好最坏打算。”

　　他语速极快，条理分明，仿佛在布置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手术。但星晚听出了里面的决绝——九死一生。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人群中的林渊。夕阳的光斜照下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却驱不散他眉眼间的凝重和肃杀。那个会在深夜为她留一盏灯、笨拙地试图煎荷包蛋的林渊不见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林区长，是必须为几百条生命做出抉择、并亲自赴险的领导者。

　　林渊交代完毕，目光扫过众人，终于看到了站在人群边缘、脸色苍白的星晚。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林渊的眼神复杂地闪动了一下，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诀别般的沉重。

　　但他什么也没对她说，只是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回去，躲好”。然后他便转身，带着那队挑选出来的人，朝着西墙方向快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建筑的拐角。

　　星晚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周围的人群还在混乱地奔跑、呼喊，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

　　他回不来了。

　　就像一年前，他没能去到奶茶店一样。就像无数个她目睹或听闻的，出去搜寻物资、清理威胁、执行任务，却再也没有回来的人一样。

　　不。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她的心脏，带来尖锐的疼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恐慌。她刚刚才找回他，刚刚才重新触碰到那点微弱的温暖和真实。她不能再一次失去他。绝对不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小房间的。推开门，里面还残留着两人生活过的痕迹：叠好的毯子，桌上她喝过水的搪瓷缸，墙角她洗干净晒着的旧衣服。一切都和几小时前一样，却又仿佛完全不一样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安全区里的嘈杂声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偶尔传来远处围墙那边模糊的喊叫和零星的枪响，像钝刀子割在神经上。

　　星晚坐在行军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紧闭的房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现出各种画面：林渊在尸群中搏杀，林渊安装炸药时被偷袭，林渊在爆炸的火光中消失……

　　她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不行，不能这样等下去。她得做点什么。可她能做什么？她不是战士，没有受过训练，甚至没有一把像样的武器。她只有一把美工刀，和一年来在废墟中挣扎求生的本能。

　　可是……她至少能去看着他离开。至少能在他出发前，再看他一眼。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星晚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深，安全区里灯光稀疏，大部分人都躲在家中，只有巡逻队的身影在阴影中快速穿行。她凭着记忆，朝着西侧大门的方向走去。越靠近，空气里的硝烟味和那股隐约的腐臭味就越浓。压抑的嘶吼声也从围墙外传来，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野兽在黑暗中磨牙吮血。

　　西门口聚集了一些人，大多是留守的战斗人员和后勤支援者。他们面色凝重，低声交谈着，目光都投向门外那片被探照灯照亮些许的黑暗区域。

　　星晚躲在人群后方的一堆沙袋后面，探出头。她看到了林渊。

　　他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已经穿戴好了简易的护具，背上背着沉重的炸药包，手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步枪。探照灯的光打在他身上，照亮了他沾着灰尘和汗水的侧脸，线条紧绷，眼神锐利如刀，正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和对身边的阿杰说着什么。

　　那一刻，星晚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演习，不是训练。这是真正的生离死别。他这一去，很可能就是永别。

　　队伍开始移动，朝着门外被黑暗和死亡笼罩的废土。林渊转身，对着留守的人们，行了一个简洁的、无言的军礼。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大门。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融入门外的黑暗，仿佛一滴水汇入黑色的海洋，星晚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克制隐忍，所有对未来可能拥有的、平凡安稳日子的微弱幻想，在这一刻都被汹涌而来的、纯粹的恐惧和绝望碾得粉碎。

　　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不能。

　　就在林渊的背影即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瞬，星晚猛地从沙袋后面冲了出去。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撞开几个试图阻拦的、惊愕的人，像一道离弦的箭，穿过大门，冲向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

　　风声在耳边呼啸，混杂着远处尸潮的低吼和身后人们的惊呼。她眼里只有他，只有那个挺拔的、决绝的、正在离她而去的背影。

　　然后，她扑了上去，从背后，用尽毕生的力气，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骗子！”

　　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炸开在寂静的夜里。

　　“你说好会回来的……你每次都骗我……”

　　她把脸紧紧贴在他冰冷的、带着硝烟味的背脊上，滚烫的眼泪瞬间浸湿了他的衣服。手臂环得那么紧，仿佛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他走向死亡，就能把他从那个黑暗的、有去无回的命运里拽回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抱里凝固了。

　　林渊的身体猛地僵住。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将执行的任务、前方未知的危险、每一步的落点上。他听到了身后的骚动和惊呼，但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熟悉的拥抱和哭喊击中了。

　　是星晚。

　　这个认知像闪电一样劈中他。狂怒（她怎么敢跑出来！）、恐惧（这里太危险了！）、还有一丝无法抑制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酸楚和悸动，混杂在一起，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和防备。

　　他下意识地想转身，想把她推开，想吼她让她立刻回去。但就在他因为这一抱而分神、动作迟滞了不到半秒的瞬间——

　　侧面阴影里，一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黑影猛地扑出！

　　那不是普通的蹒跚感染者。它四肢着地，移动方式像野兽，灰白的眼球在探照灯余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张开的口中獠牙森然，涎水滴落。一只变异体，不知何时潜伏到了如此近的距离！

　　“区长小心！”阿杰的惊呼和枪声同时响起。

　　但已经晚了。

　　林渊因为星晚的拥抱而重心偏移，转身的动作慢了致命的一瞬。变异体锋利的、带着倒钩的骨刺，如同死神的镰刀，从他视野的盲区——侧面，狠狠刺入！

　　“噗嗤——”

　　那是利器穿透皮肉、撕裂内脏的闷响。

　　林渊的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所有动作定格。他低下头，看见一截沾满粘稠黑色液体的、不属于自己的惨白骨刺，从他腹部左侧贯穿而出，鲜血瞬间喷涌，浸透了他深色的衣服，也溅了身后星晚满身满脸。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血液涌出身体的汩汩声，自己骤然粗重的喘息声，和耳边星晚那一声戛然而止的、充满极致惊恐的抽气声。

　　剧痛随后才海啸般袭来，吞没了他的意识。黑暗如潮水般从视野边缘涌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的感知，是紧紧环在腰间的那双手臂，颤抖着，却依然没有松开。以及，身后那片被他的鲜血染红的、冰冷的夜色里，响起的更多、更密集的、非人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