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清晨六点十七分,林渊被手机震动吵醒。不是闹钟,是连续三条来自医院的紧急通知。屏幕冷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眼。
【紧急会议:全体医护及研究生即刻到岗。】
【生物安全等级提升至三级。】
【G-7样本关联病例激增,疑似空气传播,症状包括……】
最后一条消息没看完,星晚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他腰上,含糊地问:“这么早……”
“医院有事。”林渊迅速起身,声音压得很稳。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你再睡会儿。今天别去画室了,请假在家。”
星晚半睁着眼,抓住他的手腕:“怎么了?”
“可能是流感爆发,医院忙。”林渊套上衬衫,扣子扣到一半,停顿了一下,从钱包里抽出那张奶茶店的外卖单,压在星晚的枕头底下,“生日约会,别忘了。下周六,老地方。”
星晚笑起来,把外卖单塞进睡衣口袋,又蜷缩回被子里:“知道啦,林医生快去吧。晚上等你煮面——这次我要溏心蛋。”
“好。”林渊最后看了她一眼,拿起背包冲出门。走廊里传来他急促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星晚听着那声音消失在楼底,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她摸出枕头下的外卖单,指尖抚过上面用红笔圈出的“珍珠奶茶,少冰,三分糖”。窗外天色灰蒙,云层压得很低,是个沉闷的阴天。
她决定听林渊的话,请假。摸过手机给画室老师发消息时,看见班级群弹出一连串通知:
【@全体成员:因市内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画室今日起临时闭馆三天,复课时间另行通知。】
【小李:我烧到39度了,浑身疼,救护车说要排队……】
【辅导员:大家务必留在住所,非必要不外出,等待官方通知。】
星晚皱起眉,点开新闻APP。首页推送着模糊的标题:《多市报告不明原因发热,专家称系季节性流感变异,民众无需恐慌》。评论区内却充斥着各种未经证实的视频片段:医院走廊里挤满蜷缩呻吟的人,救护车鸣笛声响成一片,某个小区门口有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拉警戒线。
她关掉手机,抱紧膝盖。老旧的公寓忽然显得过于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单调的嗡鸣。
上午九点四十三分,医学院附属医院
林渊穿过急诊大厅时,以为自己踏进了战场。
担架床塞满了所有过道,上面躺着的人面色潮红,身体间歇性剧烈抽搐。咳嗽声、呻吟声、家属的哭喊声和医护的指令声混成令人窒息的声浪。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却盖不住某种隐约的、甜腻的腐败气息——那是昨天他在培养皿里闻到的味道。
“林渊!这里!”王教授在分诊台后挥手,防护面罩上全是水雾。他递给林渊一套防护服,“穿上。G-7样本确认是高致病性病毒,传播途径不明,但接触过首批病人的医护已经有七个出现早期症状。”
林渊迅速套上防护服,拉链拉到顶:“临床表现?”
“高热,意识模糊,攻击性增强。”王教授压低声音,“最麻烦的是……部分重症患者出现啃咬倾向。三号观察室有个病人咬伤了护士,现在两个人都隔离了。”
啃咬。林渊动作一顿。这个词在医学语境里通常只与狂犬病或某些极端精神疾病关联。
“血清呢?抗病毒方案?”
“没用。”王教授摇头,眼里布满血丝,“病毒攻击神经系统,改变宿主行为模式……我们在和完全陌生的东西打交道。”
话音未落,大厅另一端爆发出尖叫。
一个原本躺在担架上的年轻男人猛地坐起,动作僵硬得不似人类。他的眼球浑浊泛白,颈侧青黑色的血管狰狞凸起。他歪着头,似乎用“听”的方式定位了声音来源,然后张开嘴——下颌张开的幅度超出常人极限,露出沾满血丝的牙齿。
他扑向了离他最近的护士。
混乱像瘟疫一样炸开。更多病人开始抽搐、爬起、攻击。防护服被撕破的脆响、骨肉被啃噬的闷响、绝望的惨叫混杂在一起。警报器发出刺耳的尖鸣,红色警示灯旋转着将整个大厅染成血色地狱。
林渊被王教授拽着往后撤。“走!从后门通道去隔离区!这里守不住了!”
“可是这些人——”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王教授吼着,指向那个正在啃噬护士手臂的“病人”。护士还在抽搐,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而她的瞳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
林渊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转身冲向安全通道。身后,玻璃碎裂声、枪声(哪来的枪?)、非人的嘶吼声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星晚。她一个人在家。
上午十点零五分,老旧公寓
星晚在煮第三包泡面时听到了第一声爆炸。
很远,闷响,像雷声,但地面随之轻微震动。她关掉煤气,跑到窗边。远处城市上空腾起一股黑烟,大概在市中心方向。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越来越密集。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不是消息,是来电——林渊。
她几乎是扑过去接起来:“林渊?你那边——”
“听我说。”林渊的声音隔着电话传来,背景音极其嘈杂,有尖叫、警报,还有某种……野兽般的低吼?“出事了,很严重。你待在家里,锁好门窗,谁来都不要开。食物和水省着用,等我……”
一声巨大的撞击声打断了他,接着是玻璃碎裂和更近的嘶吼。
“林渊?!”
“我没事。”他的呼吸很重,似乎在奔跑,“星晚,记住:如果……如果我今天没回来,如果情况失控,你去我们常去的那家奶茶店门口等我。‘七月’,记得吗?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去那里碰头。”
“你说什么胡话!”星晚的声音在发抖,“你现在在哪?我过去找你——”
“绝对不要出门!”林渊厉声喝道,那语气她从没听过,“答应我!”
“……我答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的混乱似乎暂时远了点。林渊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温柔得让她想哭:“星晚,枕头底下那张外卖单……背面我画了地图。如果走散了,就按地图走。我可能……会晚点到,但你一定要等。”
“林渊……”
“我爱你。”他说。
然后电话断了。忙音空洞地回荡在听筒里。
星晚握着手机,站在突然死寂的房间里,浑身冰冷。窗外的警笛声越来越响,间或夹杂着零星的、不似人声的尖叫。她颤抖着从睡衣口袋里抽出那张外卖单,翻到背面。
那里真的有一幅简单却细致的地图,用黑色钢笔画成,从公寓到“七月”奶茶店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路口标志都清晰标注。在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别怕,我会找到你。永远。”
那是林渊的字迹。
星晚把外卖单紧紧捂在胸口,深呼吸,再深呼吸。不能慌。林渊让她等,她就等。但等待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
她冲进卧室,翻出背包,开始往里面塞东西:冰箱里所剩不多的瓶装水和面包、医药箱里的纱布和酒精、手电筒、充电宝……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
那本厚厚的速写本,里面全是林渊。
还有一盒全新的、刀片锋利的美工刀。
她盯着美工刀看了几秒,抓起来,塞进背包侧袋。金属刀壳冰凉,硌着掌心。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巨响——是单元门被猛烈撞击的声音。接着是邻居的尖叫:“别过来!啊——!!!”
星晚冲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楼道里光线昏暗,但她看见对门张阿姨倒退着摔出家门,一个身影扑在她身上……在啃咬她的脖子。血喷溅在墙壁上,张阿姨的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那个“人”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球浑浊灰白。它转动头颅,似乎“嗅”到了什么,缓缓转向星晚家的方向。
星晚死死捂住嘴,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她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在靠近,一下,又一下,停在门外。
然后,门把手开始转动。
下午两点二十分,城市已沦陷
林渊躲在便利店仓库的货架后,用绷带缠紧手臂上的伤口。不是咬伤,是逃跑时被碎玻璃划的,但伤口周围已经开始红肿发热——他可能已经暴露在病毒环境中。
医院彻底失守。他和王教授一行人试图从地下车库撤离,却迎面撞上更多“那种东西”。它们移动速度不快,但不知疼痛,不知疲倦,除非破坏脑部或脊椎,否则会一直攻击。王教授为了引开它们,朝反方向跑了,再没回来。
林渊靠着医学院里学到的解剖知识,用消防斧精准劈开了两个扑向他的感染者的颈椎。斧刃砍进骨头的手感让他胃里翻腾,但他不能吐,不能停。
这一路,他看见街道变成了坟场。燃烧的汽车横在路中间,商店橱窗碎裂,血迹从人行道一直拖进小巷深处。偶尔有活人尖叫着跑过,身后追着三五成群的感染者。枪声时远时近,但很快就会被更恐怖的嘶吼淹没。
他试过联系星晚。手机没有信号,所有通讯网络似乎都瘫痪了。那张地图的每一个标记点都在他脑子里燃烧:第三个路口左转,经过红色邮筒,穿过小公园……距离奶茶店还有不到三公里。
但前方的路被一辆翻倒的公交车堵死了。车周围徘徊着十几个身影,动作僵硬,漫无目的。林渊观察着它们的行为模式:依赖听觉和某种未知的感官,视力似乎很差;落单时迟钝,但一旦发现目标,会发出特定的低频嘶吼召唤同伴。
他不能硬闯。
绕路需要多走五公里,而且会经过一个大型农贸市场——人口密集区,现在绝对是地狱。林渊靠坐在货架后,从背包里摸出半瓶水,喝了一小口。包里还有两包压缩饼干,一把从医院带出来的手术刀,以及星晚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个巴掌大的素描本,扉页上画着两人的卡通笑脸,下面写着一行字——“给世界上最厉害的林医生”。
他用拇指摩挲着那行字,闭上眼睛。疲惫和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但他不能倒在这里。星晚在等他。那个怕黑、怕一个人、煮泡面总会糊的星晚,现在正独自待在那个老旧的公寓里。她有没有听话锁好门?有没有藏好?会不会……已经出来了,正朝着奶茶店走?
这个念头让他猛地睁开眼睛。
他必须更快。必须到达约定地点。哪怕只是先一步到那里,等她。
林渊重新绑紧鞋带,将手术刀别在腰间最容易抽出的位置,把素描本塞进胸口内侧口袋——紧贴着心跳的地方。然后他站起身,从仓库后窗翻出去,落入一条堆满垃圾袋的后巷。
腐臭扑面而来。巷子尽头,一个穿着便利店制服、半边脸都被啃没了的“店员”缓缓转过身,灰白的眼球锁定了他。
林渊握紧了手术刀。
傍晚五点十分,星晚的逃亡开始
星晚背靠着天台水箱粗粝的铁皮,剧烈喘息,肺像要炸开。
她杀了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是人了。是怪物,是外面那些吃人的东西。它拧断了门把手,撞开了门,朝她扑过来。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却自己动了——抓起玄关鞋柜上的陶瓷花瓶,用尽全力砸在它头上。
花瓶碎了。它晃了晃,没倒,反而更凶猛地扑来。那一瞬间,星晚看见了它浑浊眼睛里的倒影:一个举着美工刀、满脸泪痕、扭曲尖叫的自己。
然后她刺了出去。刀片划过脖颈,温热的、发黑的血液喷溅出来,溅了她一脸。那东西终于倒下了,抽搐着,不动了。
星晚瘫坐在地上,看着手里的美工刀,看着满手的血,看着地上不再动弹的“它”。她开始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直到楼下传来更多脚步声和嘶吼,她才连滚爬爬地冲出门,沿着消防楼梯一路向上,逃到了这栋七层老公寓的天台。
天台空旷,风很大,吹散了些许血腥味。她趴在边缘向下看,街道上到处是游荡的身影,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从城市各处传来。黄昏降临,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种不祥的橘红色,像凝固的血。
奶茶店在东边。隔着三条街,正常情况下步行十五分钟。现在……
星晚打开背包,拿出那张外卖单,地图在风中哗哗作响。林渊画的路线清晰明了,但每一条路现在都可能布满那些东西。她摸了摸侧袋里的美工刀,刀壳上还沾着血。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去那里碰头。”
林渊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星晚擦掉脸上的血污和眼泪,把地图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她检查了背包:水、食物、手电、充电宝、速写本……以及那本厚厚的、画满了林渊的速写本。
她翻开最后一页。那是昨天才画的,林渊站在窗边看培养皿的侧影。炭笔线条温柔,光影细腻。她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希望时间停在这一秒。”
星晚用手指抚过那行字,然后用力合上本子,塞回背包最深处。
时间不会停了。世界碎了。但她要活下去。要走到那家奶茶店,等到他,或者等到死。
她选了一条地图上标注的小路——沿着天台爬到隔壁楼,再从那里的安全梯下去,可以避开主干道。动作必须轻,那些东西对声音很敏感。
翻越栏杆时,她的袖子被铁锈勾破,手臂划出一道血痕。很疼,但她咬住嘴唇没出声。脚下是七层楼的高度,风灌进衣服里,冷得刺骨。
星晚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两年的公寓窗口。窗帘在风里飘动,里面一片漆黑。
然后她转身,抓住隔壁楼延伸过来的排水管,手脚并用,开始攀爬。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远处,又一座建筑燃起大火,黑烟滚滚升上逐渐暗沉的天空。
而“七月”奶茶店那个红白相间的招牌,在三条街之外,沉默地立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