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降临前七日

老式空调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在七月燥热的傍晚，这点凉风杯水车薪。星晚盘腿坐在木地板上，背心被汗浸出浅浅的印子。她捏着炭笔，手腕悬空，目光在画板与窗边那个身影之间来回游移。

　　林渊站在窗边，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培养皿，正对着渐暗的天光仔细观察。侧脸的轮廓被夕阳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睫毛垂下时，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别动。”星晚轻声说。

　　林渊闻言，保持着举培养皿的姿势，只微微偏过头看她：“我没动。”

　　“你呼吸了。”星晚一本正经。

　　林渊失笑，胸腔轻轻震动，培养皿里的溶液漾开细微的涟漪。他转过身，把培养皿放在堆满医学书籍的桌上——那张桌子同时承担着餐桌、书桌和实验台的功能，边缘还粘着星晚上周画水彩时溅上的群青色颜料。

　　“医学院的作业？”星晚放下炭笔，伸长脖子看。

　　“嗯，细胞培养实验。”林渊拿起桌角的钱包，从透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小心地擦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重新夹好。照片上是去年秋天在校园银杏大道拍的，星晚跳起来去够树叶，林渊在她身后笑着看她，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光斑落在两人肩头。

　　星晚看到了他这个习惯性动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合上速写本——那里面已经画了厚厚一沓，全是林渊：伏案看书时微蹙的眉，清晨睡梦中放松的嘴角，系围裙煮泡面时绷紧的肩线……每一个她爱极了的瞬间。

　　“今天医院忙吗？”她站起来，赤脚踩过地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镇矿泉水。冰箱门上贴满了便签纸和拍立得照片，最显眼的位置钉着一张奶茶店的外卖单，上面用红笔圈出了“珍珠奶茶，少冰，三分糖”——林渊的固定口味。

　　“还好。”林渊接过水，拧开瓶盖后才递回给她，“就是急诊科送来几个发烧病人，症状有点奇怪。持续高热，伴有间歇性意识模糊。王教授留了样本做进一步检测。”

　　星晚灌了一大口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暂时驱散了暑气：“最近好像很多人感冒？我们画室小李也请了三天假，说是发烧。”

　　“季节交替，正常。”林渊揉了揉眉心，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研究生最后一年，医院实习和毕业论文双线压榨，他每天睡眠时间不足六小时。

　　星晚蹭过去，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打着圈：“林大学霸，要不要小的给您煮碗面？老坛酸菜味，加火腿肠和荷包蛋，豪华顶配。”

　　“冰箱里还有鸡蛋？”林渊闭着眼享受她的按摩，声音里带着笑意，“昨天不是你说要做炒蛋，结果全炒糊了，最后我们啃的面包？”

　　“哎呀，揭人不揭短！”星晚作势要掐他脖子，手却被林渊轻轻握住。

　　他的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握手术刀和笔杆磨出来的，干燥温暖，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两人都没有说话，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邻居家电视的嘈杂声、小孩跑过楼道的嬉笑声——所有这些庸常的、喧闹的、鲜活的声音，织成2026年盛夏最普通的黄昏。

　　“星晚。”林渊忽然开口。

　　“嗯？”

　　“下周末你生日，我们……”他顿了顿，“去那家奶茶店吧。你念叨了好久的店庆活动，第二杯半价。”

　　星晚眼睛亮起来：“你说巷口那家‘七月’？他们店庆不是送情侣杯吗，两个杯子能拼成一个爱心图案的那个！”

　　“嗯。”林渊从钱包里又抽出那张外卖单，指着背面用钢笔画的小小日历，“下周六，我排休。上午陪你去美术馆看那个新展览，下午去奶茶店，晚上……”他想了想，“晚上我来做饭。虽然只会煮泡面，但可以尝试加点别的。”

　　“比如？”星晚憋着笑。

　　“比如……”林渊认真思考，“煎个完整的、不破的荷包蛋。”

　　两人一起笑起来。星晚笑倒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阳光晒过衬衫的味道。这一刻，贫穷的研究生和挣扎的艺考生，在这间月租一千二、墙壁掉皮、水管偶尔会发出怪声的老旧公寓里，拥有着全世界的富足。

　　谁也不会想到，七天后，世界将天翻地覆。

　　谁也不会想到，那家叫做“七月”的奶茶店，会成为未来多年里无数幸存者口中流传的“那个地方”——据说在末日爆发之初，曾有一对情侣约定在那里碰头。据说其中一个人等了很多年，另一个人找了很多年。

　　而此刻，星晚只是跳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倒出里面零零散散的硬币和纸币，认真地数：“车费十二块，展览门票学生价四十，奶茶两杯原价三十，半价就是十五……林渊！我们钱够！还能加珍珠和椰果！”

　　林渊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嗯，加双份珍珠。”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洒落一地的碎钻。更远处，医学院附属医院的顶楼实验室里，某个培养皿中的细胞样本，正在以异常的速度分裂、变异。王教授对着显微镜皱紧眉头，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样本G-7，增殖速率超出正常值300%，形态异常，建议隔离观察。”

　　他合上记录本，关灯离开实验室。走廊寂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荧光幽幽亮着。在他身后的无菌室里，培养皿中的液体，在黑暗中泛起了一丝极淡的、不祥的荧光绿。

　　夜还很长。

　　而末日倒计时，正在悄无声息地走向最后一个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