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数据的回应

监管期第四十天，早上七点二十，泰罗在观测室门口碰到件怪事。

门上贴了张纸条，纸质的，用能量点固定在门缝那儿，纸上就一行字：“第七区能量波动预测模型V2.1做好了，数据包加密发到你监管账户了。”

没署名，但字写得工整利落，是托雷基亚的字。

泰罗揭下纸条，手指摸了摸墨迹，已经干了，应该是昨晚就贴在这儿的，他推开门，观测室里一切照旧：托雷基亚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门，正在调一台光谱仪，窗边的星光草又长高了点，草莓苗也抽出了第三片叶子。

“早。”泰罗说。

托雷基亚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扫描区，动作干脆，没一点多余的。

泰罗站上扫描区，光束落下时，他打开自己的监管账户，果然，收件箱里躺着一个加密数据包，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多，文件名写着第七区能量波动预测模型。

“你熬夜了。”泰罗说，目光从数据包移到托雷基亚背上。

“没有。”托雷基亚回得很快，手指在光谱仪面板上快速输入数字，“模型的核心算法昨晚八点前就弄好了，只是最后检查打包需要时间，我半夜前结束的所有工作，没加班。”

他说得有理有据，但泰罗注意到他肩膀的线条比平时绷得紧些，那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的细微反应。

扫描结束，数据都正常，混沌读数降到0.046%。

泰罗从扫描区走出来，没马上离开，他走到操作台旁，隔着三步远看着托雷基亚：“怎么突然做这个模型？”

“不是突然。”托雷基亚终于转过身，手里拿着校准工具，“第七区的能量波动一直是巡逻队的风险点，过去三个月有四次小异常，虽然没出事，但次数在变多。”

他调出一张图，光屏上显示着第七区的能量活动线：“这是以前的数据，我的模型基于这些，加了新的引力干扰变量，预测比现有系统准28%，接下来十四天风险高，建议巡逻队改路线。”

泰罗看着那些复杂的曲线和公式，模型做得很细，每个变量都有详细说明，每个预测都有可靠范围，这不是随手做的小工具，是花了很多心思的专业成果。

“你可以直接交给巡逻队指挥部。”泰罗说。

“按监管条例，我所有对外联系都得经过监管人审核。”托雷基亚平静地说，“所以，先发给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只是走流程。

但泰罗知道不是，如果只是走流程，托雷基亚完全可以在白天当面给，不用凌晨三点发加密包，更不用在门上贴纸条。

这是一种选择，一种主动的，有意的选择，选择把这成果第一个交给泰罗。

“数据包我收到了。”泰罗最后说，“我马上转给巡逻队。”

托雷基亚点点头，重新转回去对着光谱仪，但泰罗看见，转身的瞬间，他的手指在操作台边轻轻敲了一下，哒，很轻的一声。

那个节奏。

上午十点，泰罗在竞技场办公室打开了那个数据包。

模型比他想得更复杂，除了核心预测算法，还有详细的使用说明，风险评估建议，甚至给不同规模巡逻队的不同方案。

托雷基亚考虑到了所有细节，包括如果突然出状况该怎么改路线，备用方案是什么，紧急通讯频率该用哪个。

泰罗把模型转发给佐菲和巡逻队指挥部，附了简短说明：科技局托雷基亚做的第七区能量波动预测模型，数据详细，建议用。

十五分钟后，佐菲回复：模型收到了，分析部门正在核对，初步看很准，替我谢谢他。

泰罗看着那条回复，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说这是按监管条例要求的流程。

佐菲回得很快：条例只要求审核，没要求做出这种水平的东西，他是故意的。

泰罗关掉通讯界面，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竞技场训练场上，新生们正在练障碍跑，年轻的身影在阳光下快速移动。

他想起了那张贴在门上的纸条，想起了凌晨三点的发送时间，想起了托雷基亚转身时轻敲桌面的小动作。

故意的，对，托雷基亚做什么都是故意的，每个行为都有计算，每个选择都有理由。

但这次的理由是什么？

下午四点，泰罗回观测室做傍晚签到。

推开门时，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清甜的香味，不是草莓糖，不是星尘草汤，是某种烤点心的味道。

托雷基亚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门，他面前不是仪器，是个小小的便携的能量烤炉，科技局实验室常见的东西，用来加热样品或做小实验，但现在烤炉里放着的不是样品，是几个金黄色的，圆形的……

“你在烤什么？”泰罗问。

托雷基亚转过身，他手里拿着隔热手套，银色的脸在烤炉微光照着下泛着温暖的光。

“能量饼干。”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实验数据，“科技局食品部新配方的测试，需要收集不同体质的人吃了之后的反馈，我申请了样品来做。”

泰罗看向烤炉，里面的饼干确实烤得好，表面金黄酥脆，边儿微微翘起，飘着黄油和星光草粉的混合香味。

“怎么现在烤？”泰罗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多了，不是通常吃点心的钟点。

“试烤的时间。”托雷基亚说，“新配方对温度敏感，得在特定能量环境下烤，观测室下午的能量场最稳，适合实验。”

他说着，用夹子夹出一块饼干，放小盘子里递给泰罗：“尝尝，需要反馈口感，能量吸收得好不好，有没有不舒服。”

泰罗接过盘子，饼干还是温的，拿手里能感觉到均匀的热，他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松软甜度刚好，带着星光草特有的微苦回甘。

“好吃。”泰罗说，“能量吸收平稳，不涩。”

“甜度多少分？”托雷基亚问，已经拿起数据板准备记。

“7.5分，比草莓糖低，但更耐吃。”

托雷基亚点头，在数据板上快速输入，然后他夹出另一块饼干，放另一个盘子里，但没吃，就放在操作台上。

“这份给你的。”他说，没看泰罗，“带回去，当试吃的对照样本。”

泰罗看着那块饼干，又看看托雷基亚，托雷基亚正专注地盯着烤炉里的温度计，浅蓝色眼睛的光在面具后微微闪。

“谢谢。”泰罗说。

“不用谢。”托雷基亚说，“只是收数据。”但他说这话时，手指在数据板边轻轻敲了两下，哒哒。

那个节奏，又出现了。

傍晚六点，泰罗在竞技场宿舍里吃掉了那块饼干。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仔细尝每一个细节：黄油的醇香，星光草粉的微苦，刚好的甜，还有烤后均匀松软的口感。

吃完后，他给托雷基亚发了条消息：饼干试吃反馈：口感9分，能量吸收效率8.5分，甜度7.5分，建议可以加一点点琉璃花粉提香，还有，第七区模型巡逻队用了，佐菲哥哥让我谢谢你。

他等了一会儿。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反馈记下了，琉璃花粉的建议合理，会告诉研发部，模型用了是预料中的，数据本身够有说服力。

很正式，很克制，但泰罗注意到，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18:07几乎是立刻回过来的。

托雷基亚一直在等吗？等他的反馈？等模型的消息？

泰罗放下通讯器，走到窗边，窗外，光之国的夜晚永远明亮，火花塔的光温柔地罩着整座城。

他看向科技局的方向，看向观测室所在的那扇窗，窗里亮着灯，暖白色的光，透过模拟窗户洒出来，在夜色里像颗安静的星星。

第四十天。

还有325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