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管期第三十四天,深夜。
观测室的模拟窗户显示着夜晚的星空,人造星星沿着设定好的路线慢慢移动,托雷基亚早就干完了一天的工作,实验数据晚上八点前就整理好了,这会儿他坐在操作台前,但没在工作。
他在看一棵植物。
不是那盆星光苔,是另一个小花盆里刚冒出来的小嫩芽,泰罗三天前悄悄混在星光草种子里的草莓种子,今天终于发芽了,两片小小的、圆圆的叶子怯生生地从土里探出来,在观测室柔和的夜灯下泛着嫩绿的光。
托雷基亚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叶子微微抖了抖,像刚出生的婴儿无意识的反应。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
托雷基亚的手指停住了,这个时间,科技局这一层应该没人了,脚步声很轻,但很熟悉,是泰罗走路的节奏,那种经过严格训练后形成的,很稳的步伐。
脚步声在观测室外停了。
托雷基亚没动,他保持着手指悬在草莓嫩芽上的姿势,眼睛看着门缝底下,那儿还没光透进来。
他听见了很轻的声音:金属和布料摩擦的声响,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走廊地上。接着是三下敲门声——
哒,哒哒。
不是连着三下,是有节奏的两组:一下,停一下,两下。
这是新的暗号,从三天前泰罗第一次深夜“路过”后,两人之间形成的无声约定:敲三下门,意思是“我放了东西在外面,不打扰你,你自己拿”。
托雷基亚等了十秒。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他没马上开门,先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往外看,走廊里很暗,只有远处安全指示牌的微光,泰罗已经不在门口了,但走廊地上放着一个保温盒,银色的金属壳子,边上有银十字军的标志。
玛丽的保温盒。
托雷基亚打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管道低沉的嗡嗡声,他蹲下身,拿起保温盒,盒子还是温的,透过手套能感觉到均匀的热。
他关上门,回到观测室。
保温盒放在操作台上,在夜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托雷基亚没马上打开,就看着它,盒子表面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半透明的面具,在黑暗里能看见后面眼睛微弱的蓝光。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才打开盒盖。
热气冒上来,带着熟悉的味道,星尘草炖能量菌,玛丽队长的拿手菜,但这次的汤里还多了点东西:碎碎的,淡粉色的果肉,漂在清亮的汤里。
是草莓,炖烂了的草莓果肉,化在汤里,给原本清淡的星尘草汤添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甜。
托雷基亚拿起附带的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星尘草的微苦,能量菌的鲜,还有草莓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在嘴里混成一种奇妙的平衡。
太甜了。
他心里这么想,但手已经舀起了第二勺。
走廊尽头的拐角,泰罗背靠着墙,安静地等着。
他没走,刚才放下保温盒,敲了三下门后,他退到了这儿,从这儿能看到观测室的门,但不会被开门的人直接看见。
他看见门开了,看见托雷基亚走出来,蹲下身拿起保温盒,看见托雷基亚在门口停了几秒,抬头看走廊两边,是在找他吗?泰罗不确定。
门关上后,泰罗又等了三分钟,他听见了,很轻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勺子碰碗壁的清脆声,汤被轻轻搅动的细微水声。
托雷基亚在喝汤。
泰罗嘴角微微扬起,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走廊里还留着刚才保温盒打开时飘出的香味,混着星尘草的清冽和草莓的微甜。
他想起今天下午去找玛丽时,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
“他最近能量读数挺稳的,但身体温度总有点低。”玛丽一边切草莓一边说,“星尘草汤能补微量元素,草莓能快速给能量,还能让人心情好点。”
“草莓汤?”泰罗当时觉得这个组合有点怪。
“试试看。”玛丽笑了,“有时候,一点甜味能让人记住温暖。”
现在,那点甜味正隔着门,被托雷基亚一口一口喝下去。
泰罗又等了一会儿,直到门里的声音完全停了,他想象着托雷基亚喝完汤,洗干净保温盒,把它放在操作台角落的样子,就像之前那些糖盒,金属片,书签一样,成了抽屉里收着的又一个“温暖的东西”。
他转身准备走,脚步放得很轻,但就在他走到楼梯口时,观测室的门又开了。
泰罗停住脚,躲进阴影里。
托雷基亚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空的保温盒,但没往回收口走,而是走向走廊墙边,走向那把属于泰罗的椅子。
他在椅子前停下,低头看着什么。
泰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椅子的扶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叠得整齐的灰色围巾,星轨花纹,玛丽的编织手法。
托雷基亚拿起围巾,在手指间摸了摸,他做了个让泰罗意外的动作:他把围巾展开,轻轻搭在了自己肩膀上。
不是穿戴,就是搭着,软软的布料盖着他蓝色的肩膀,星轨花纹在走廊微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托雷基亚站在那里,肩上搭着围巾,手里拿着空保温盒,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方向,正好是泰罗躲着的阴影处。
泰罗屏住呼吸,但托雷基亚没走过来,他就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回了观测室。
门关上之前,泰罗看见他把围巾从肩上拿下来,小心地叠好,和保温盒一起拿进了屋里。
门完全关上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泰罗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观测室门口,他低头看向地面,刚才托雷基亚站过的地方,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转身离开,这次脚步声不再特意放轻。
因为不用了。
观测室里,托雷基亚把保温盒洗干净擦干,放进抽屉,围巾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保温盒旁边。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刚发芽的草莓,两片嫩叶子在夜灯下微微抖着,像在努力长大。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子。
“太甜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对植物说话,“下次少放点草莓。”
他说这话时,手指的动作很轻,肩上的围巾已经不在了,但那种柔软的触感好像还留着,像一句没出声的晚安。
第三十四天,深夜。
还有331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