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星夜的独白

监管期第三十二天，深夜。

观测室的主灯都关了，只有几台仪器的指示灯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红光，像睡着了的呼吸，中间的全息星图却亮着，托雷基亚站在那片转动的星光前面，手背在身后，蓝色的身子几乎融进深蓝的背景里。

屏幕显示着时间：凌晨两点多。

活儿早就干完了，托雷基亚不爱加班，科技局的八小时工作制他遵守得很好，今天该做的事晚上八点多就全做完了，包括训练场新护盾系统的最后改进报告，还有能量馅饼配方的修改建议。

但他没离开观测室，也没去后面那间简单的休息室，他就这样站在星图前，已经站了三个多小时。

星图显示的是三千年前的星空，不是模拟的，是真的记录，从科技局历史档案馆调出来的，光之国还没被冰封时候的老星图。

那些星星的位置，星云的形状，连彗星的路线，都和现在不一样，三万年了，宇宙在变大，星星在移动，有的诞生，有的消失。

托雷基亚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轻滑动，星图跟着他的手指转，放大，停在一片熟悉的星域。

NGC-2237，蔷薇星云。

粉紫色的气体云团在黑暗里慢慢舒展，边上那个小小的凸起看得很清楚，像只蜷缩着永远在睡觉的小动物。

三千年前，他和泰罗第一次在野外训练里看见这片星云的时候，他说：“看，像不像只睡着的小怪兽？”

泰罗当时笑了：“哪儿像了？明明就是一团气。”

“气也有形状。”托雷基亚认真地说，“而且这只‘小怪兽’很温和，它从不去吃旁边的星星，就安静地发光。”

后来每次巡逻经过那片地方，泰罗都会指着星云说：“看，你的小怪兽还在睡觉。”

托雷基亚会回答：“它在做梦，梦见自己就是团普通的星云，没形状，没故事，就只是在那儿。”

那些话像隔着层东西传过来的声音，模糊，远，但每个字的轮廓都还在。

托雷基亚关掉星图。

观测室彻底黑了，只有窗外模拟夜空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不是人造星光，是观测室自带的夜间照明，为了安全设的，最暗的冷白光。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是科技局建筑群里的大中庭，中庭顶上是透明的能量穹顶，能看见光之国的天空，永远亮着，火花塔的光永不熄灭。

但观测室的模拟系统把这些光挡住了，现在窗外是一片深沉的人造的夜晚，几颗模拟的星星点缀着，按设定好的路线慢慢移动。

托雷基亚抬起手，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三千年前的星星，”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和现在一样。”

停顿，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白雾，又很快散了。

“只有我不一样了。”

话说完的瞬间，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站在没边的荒野上，四周只有风和自己的回声。

孤独。

这词太简单，太普通，说不清现在的感觉，身后的世界已经碎成了片，眼前的世界还没准备好要他，他就卡在这个缝里，看着熟悉的星空，却再也回不到看星星的那个自己了。

他想起抽屉里那些收着的东西：糖盒，香薰包，金属云朵，能量舒缓贴，投影仪，书签，保温毯，每一件都是泰罗带来的，每一件都带着温度，每一件都在说“我在这儿”。

但温度会凉，糖会吃完，光会灭，泰罗……也会走吗？

监管期还有三百三十三天，结束后，泰罗还会每天来吗？还会带草莓糖吗？还会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让光屏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吗？

还是说，这些都只是“监管”的一部分？只是条例要求的工作，只是任务，只是……

托雷基亚闭上眼睛，他不想再往下想，但脑子像失控了似的，在里面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走廊里，泰罗停下脚步。

他刚从一场深夜的边境情报会回来，身上还带着宇宙中的尘埃，本来该直接回竞技场宿舍的，但脚不知不觉就拐到了科技局，拐到了观测室这一层。

这个点儿，托雷基亚应该睡了，条例规定被监管人得有足够休息，观测室的系统半夜会自动关掉大部分功能，只留最基本的维持。

但走廊尽头，观测室的门缝底下，没透出任何光。

一片黑。

泰罗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快步走过去，停在门外，监测系统显示里面生命体征正常，能量波动平稳，托雷基亚确实在里面，而且醒着。

但为什么没开灯？

泰罗抬起手，想按门铃，想敲门，想问“你还好吗”。

但母亲的话在耳边响起来：“有时候，不问就是最好的关心，让他知道，有些事可以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放下了手，转头看见了走廊墙边那把椅子，他的那把，椅子上搭着那条灰色保温毯，银十字标志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泰罗沉默了几秒，他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动作很轻，几乎没出声。

他从腰间拿出随身光屏，不是训练场用的战术板，是私人用的那种，小一点，光柔和些，他打开光屏，调出今天没弄完的文件：新生体能评估报告，下个月的训练计划草稿，还有一份改进竞技场能量护盾的预算申请。

他没处理这些，就让光屏亮着，让那团温暖的白光成为走廊里唯一的光源。

光透过观测室门底的缝。

泰罗靠在椅背上，开始看文件，他注意力没真在字上，耳朵听着门里的动静，一片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但他知道托雷基亚在里面，知道托雷基亚醒着，知道托雷基亚可能需要……不，不是需要，是可能不介意知道，外面有人。

一个不会敲门的人，一个不会追问的人，一个就坐在那儿，让光透进去的人。

观测室里，托雷基亚睁开了眼睛，他看见了门缝底下的光。

不是观测室里面的光，里面一片黑，是外面的光，从走廊透进来的，细细的一条，金白色的，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小小的银河。

他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很久。

他走到门边，没开门，只是透过门上的单面观察窗，看见泰罗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红色的身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个温暖的影子。

光屏的光映亮了他的侧脸，那张总是坚定的脸上现在带着倦意，但眼神专注，手指在光屏上慢慢划，像在批什么东西。

泰罗没抬头，没往观测室的门看，好像只是碰巧选了这儿当深夜工作的地方。

但他知道不是，泰罗的宿舍在竞技场，办公室也在竞技场，科技局的走廊不是他会选的“深夜办公点”。

他是故意的，他在那儿，在门外，在黑暗里，亮着一团光。

托雷基亚的手按在门把上，金属冰凉，但他手心在发烫。

他想开门吗？不，他不想让泰罗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站在黑暗里，被孤独泡透了的样子。

但他也不想让泰罗走，这种矛盾拉扯着他，像两股反着的力量，在胸口拉扯。

最后，他松开手，退了一步，他走回观测室深处，但没回窗边，而是走到操作台前，拉开了那个抽屉。

糖盒，香薰包，金属云朵，能量舒缓贴，投影仪，书签，保温毯，还有今天泰罗带来的能量馅饼的包装纸，他洗得很干净，压得平平的，也收在里面。

他拿起那片金属云朵，握在手心，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

他走到观测室角落那把休息椅前，坐下，保温毯还铺在上面，温热的触感裹着他，玛丽队长送的，但是泰罗带来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去想三千年前的星星，没去想自己怎么不一样了，没去想监管期结束后会怎样。

他就听着，听着门外隐约的，光屏操作的细微声响，听着走廊管道低沉的嗡嗡声，听着自己的呼吸，慢，稳，还有胸口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一点点、一点点地，落回原处的声响。

走廊里，泰罗的光屏自动休眠了，光暗下去，周围又陷入昏暗。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多，该走了，明天早上还有训练，他得休息。

但他没马上起来，他坐在椅子上，望着观测室关着的门，又坐了三分钟，他收起光屏，站起身，动作很轻，尽量不出声。

走到走廊拐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观测室的门缝底下，依然透出那条细细的光，不是他光屏的光，是观测室里面重新亮起来的，微弱的工作灯的光。

托雷基亚开了灯。

泰罗嘴角微微扬起，他转身走了，红色的披风在走廊灯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观测室里，托雷基亚睁开了眼睛。

他确实开了工作灯，最暗的那档，只够照亮操作台的一角，光线下，那片金属云朵在他手心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再次看向窗外那片模拟的夜空。

托雷基亚握紧手心里的金属云朵，感觉着边上那个小小的凸起，蔷薇星云的“小怪兽”，永远蜷着，永远睡着，永远温和。

“晚安，”他低声说，不知道在对谁说，“泰罗。”

他关掉工作灯，走向后面的休息室，这一次，他没再站在黑暗里。

第三十二天，结束了。

还有333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