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一个微小破例

监管期第三十一天，早上七点二十。

泰罗准时推开观测室的门，整整三十天，一个月的监管期过去了，今天是第二个月的头一天。

按照条例，今天早上得做一次月度综合检查，包括完整的身体扫描和一堆心理状态问答题。

但泰罗进来时，手里只拿着两样东西：数据板，还有那个熟悉的，装着草莓软糖的小纸袋。

他把纸袋放在传递区，然后站到扫描位上，整个过程和过去三十天每天早晨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托雷基亚站在操作台前，启动了扫描程序，光落下来时，他的目光没像平时那样盯着屏幕，而是轻轻扫了一眼那个纸袋，很快又收回去。

“月度检查。”扫描结束后，托雷基亚开口，调出一张表格，“需要你回答七十三个问题，关于情绪，想法，愿不愿意和人打交道，怎么看待自己这些，大概要四十五分钟。”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手指已经在虚拟键盘上悬着，准备记录。

泰罗从扫描位走出来，却没去答题区，他走到操作台旁边，看着那一长串密密麻麻的问题，每一个都设计得又冷又硬，像要解剖人似的。

“这些问卷，”泰罗开口，声音平稳，“希卡利弄的？”

“按宇宙通行的心理评估标准改的，适合咱们光之生命的情况。”托雷基亚回答，“科学，客观，有用。”

泰罗点点头，没质疑问卷有没有必要，但他拿起数据板，调出另一个文件。

“这是我这三十天记的日志摘要。”他说，把数据板推到托雷基亚面前，“所有关键数据都在：你的能量波动线，混沌读数下降的趋势，每天的情绪指数，配合做事的记录，还有——”

他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调出一张图。

“这是过去三十天，你主动跟我说工作之外话的次数。”

图上，一条蓝色的线从第一周的零，慢慢往上爬，第二周有两次：一次是关于训练场护盾怎么改进，一次是问某张星图哪儿来的，第三周，三次，第四周，五次。

虽然每次说的都像在谈工作，虽然每次话题都正经得像在写论文，但确实是主动开口的。

托雷基亚盯着那张图，眼睛微微闪了闪，“这些数据……”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应该能说明大部分问题了。”

“我也这么想。”泰罗说，关掉数据板，“所以，我们能不能换个检查方法？”

托雷基亚抬头看他，浅蓝色的眼睛里带着询问。

泰罗没解释，转身走回传递区，他打开那个小纸袋，但这次拿出来的不是糖盒。

是两个能量饮料罐，银色的罐子，标签上印着科技局的标志，还有一行小字：草莓味能量补充剂-试做版

“科技局食品部新做的东西。”泰罗把一罐放在托雷基亚面前，自己打开另一罐，“还在试，需要喝过的人说说感觉，母亲说你也许愿意帮忙试试。”

他拉开拉环，罐子发出轻轻的“嘶”声，淡粉色的液体在罐口微微晃，飘出清甜的草莓香。

托雷基亚看着面前的饮料罐，看了很久。

按条例，月度检查必须严格走流程，七十三个问题，四十五分钟，每一项都得记下来。

但泰罗给出的替代法子，用过去三十天实际做了什么来代替问答题，用一杯试做饮料开始新一天的聊天，显然更像对人？也更冒险。

要是希卡利追究，泰罗可能会因为“没严格执行监管程序”挨说。

托雷基亚的手指在饮料罐上轻轻摩挲，金属表面冰凉，但很快被他体温焐热，他能看见罐身上自己模糊的影子，还有身后泰罗等着的影子。

“这份数据统计，”托雷基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泰罗说，喝了一口饮料，“整理日志的时候，忽然想看看我们这一个月，到底都干了什么。”

不是“我监管了你什么”，而是“我们干了什么”。

托雷基亚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拉开拉环，举起罐子，但没马上喝，他看着里面淡粉色的液体，看着那些小小的气泡从底下冒上来，在表面破掉。

“味道…”泰罗试探着问，“得喝了才知道。”

托雷基亚把罐子举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甜，但和糖的甜不一样，更清淡，带着草莓天然的微酸，还有能量补充剂特有的，像薄荷的凉意。

“甜度刚好。”托雷基亚评价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专业，“能量释放得平稳，没有人工香精的怪味，比标准能量块好喝不少。”

“那就好。”泰罗笑了，又喝了一口，“我把这话转告研发部。”

两人就这样站在操作台旁边，安静地喝着饮料，观测室里没有问卷，没有扫描，没有冷冰冰的问答，只有仪器低低的嗡嗡声，饮料罐偶尔的轻响。

三十天来头一回，这个空间里没有“监管”的沉重感。

托雷基亚喝完了那罐饮料，他把空罐子放台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罐身。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谢谢。”

两个字。

清楚，明白，没包在任何理性外壳里。

泰罗握着饮料罐的手停在半空，他看向托雷基亚，眼里的光柔和地波动着。

托雷基亚没看他，而是盯着那个空罐子，耳朵尖泛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不是尴尬，而是一种不习惯，不习惯这样直接地道谢，不习惯这样毫无防备地接受别人的好。

“谢什么？”泰罗轻声问。

托雷基亚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罐身上画着无意识的圈，一圈，又一圈。

“谢这三十天。”他终于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你没问那些我不想答的问题，没想着要‘拯救’我，就只是在那儿。”

他抬起眼，看向泰罗，金色的晨光从窗外流进来，落在他蓝色的身体上，把那些总是紧绷的线条都柔化了。

“谢草莓糖。”托雷基亚继续说，一样一样地数，“谢走廊的椅子，谢草莓印那次你没追着问，谢调灯光，谢云朵暗号，谢书签，谢……所有这些。”

每一个“谢”，都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泰罗心里那片平静的湖，漾开一圈圈温暖的波纹。

泰罗放下饮料罐，走到托雷基亚面前，他们没靠近，还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这一刻，那个距离里充满了某种柔软的，无声的理解。

“不用谢我。”泰罗说，声音温和而坚定，“这些我都该做，不，不是‘该’，是我想做。”

托雷基亚看着他，眼里的光微微晃动。

“我知道。”他最后说，然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个空罐子，“但还是得说。因为……”

他顿了顿，好像在找合适的词。

“因为数据需要闭环反馈。”托雷基亚最后说，又回到了他最熟悉的说法，“别人对你好，你收到了，就该让对方知道，不然对方不知道信号传到了没有。”

泰罗笑了，不是笑他讲道理，是笑他终于找到了一种方式，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说出那句“谢谢”。

“信号收到了。”泰罗认真地说，“而且很清楚。”

托雷基亚点点头，他拿起空罐子，走到回收口前，却没马上扔进去，而是看着罐身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好几秒。

他转身，拉开抽屉，那个已经装了不少东西的抽屉。

他把空罐子放进去，和那些糖盒，香薰包，金属云朵，能量舒缓贴，全息投影仪，书签放在一起，又一件收着的东西。

关上抽屉时，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放什么珍贵物件。

“月度检查”托雷基亚转过身，重新对着操作台，“我会写个简要报告，基于过去三十天的实际数据，结论会是‘进展符合预期，建议保持现在这样’。”

“好。”泰罗点头，然后补了一句，“我也会写我的报告，结论大概会是‘监管对象开始有点信任人了，愿意接受不带强迫的关心，我会继续保持现在这样对他。’”

泰罗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到门口时，他习惯性地回头，想说那句已经成惯例的“下午见”。

但他看见托雷基亚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是那片羽毛形状的书签。

托雷基亚把它拿在手里，手指轻轻摸过金属羽毛的纹路，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泰罗。

“下午的签到”托雷基亚说，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几乎听不出的犹豫，“如果你要忙训练场的事，可以推到四点，我今天得多调一台设备，三点半才能弄完。”

这是一个破例，一个主动提的，对监管流程的微小调整。

不是为他自己方便，是考虑到泰罗可能有别的事要忙。

泰罗看着托雷基亚，看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些终于开始流露的，细微的柔软。

“好。”他说，声音很温暖，“那就四点。”

“嗯。”

托雷基亚点点头，把书签放回抽屉，重新面对操作台，他的背影像平时一样直，肩膀的线条像平时一样绷着。

门慢慢关上，在最后一道缝消失前，泰罗听见观测室里传来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句话：“饮料味道还行，明天…还能有吗？”

泰罗带笑的声音，隔着门缝传来：“当然，草莓味的，对吧？”

“……嗯。”

门完全合拢，走廊里，泰罗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墙，抬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个月的努力，三十天的坚持，多少次忍住没追问，多少次选择用行动代替说话。

终于，换来了两个字“谢谢。”

还有那些没说出来，藏在理性外壳底下的心意：调整时间的体贴，收着空罐子的珍惜，对明天草莓饮料的期待。

泰罗闭上眼睛，让那份温暖在胸口漫开。

母亲说得对，他不用完全明白托雷基亚，不用解开每个行为背后的密码，他只需要在那儿，用托雷基亚需要的方式待着，然后等——等那些小心翼翼的触角，一点点伸出来，试探这个世界的温度。

而今天，有一根触角，终于轻轻地，坚定地，碰到了他。

下午四点见。

明天还会有草莓饮料。

第三十一天结束了。

还有334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