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紫睁开眼睛。
视野从黑白骤然炸裂成斑斓的色彩——头顶的灯是冷的白光,屏幕上是跳动的蓝色数据流,张凯的白大褂反射着刺目的荧光白。一切都太亮了,亮得她眼睛发酸,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像溺水的人刚刚被捞上岸。意识还停留在那片灰白的世界里,停留在那具冰冷的身体旁,停留在他没有任何回应的嘴唇上。
一只手伸过来,递了一张纸巾。
杨紫没有接。她慢慢坐起来,双腿垂在床沿,低着头,那片灰白世界里看到的完全不同——那里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她经过成毅身旁,径直朝实验室门口走去。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成毅刚想追上前去,杨紫却目视前方,冷冷地说:“不要跟着我。”
他见过她哭,见过她笑,见过她生气时鼓着腮帮子骂他,见过她撒娇时拉着他的袖子晃来晃去。他见过她很多很多的样子,但他从未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进冰层底下、用平静包裹住破碎的语气。
门被拉开。
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动了她散落的发丝。她没有抬手去理,一步跨出门外,身影便消失在走廊拐角的灯光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被走廊深处的寂静吞没。
成毅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杯被他握得死紧,指节泛白。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忽然觉得这杯水重得他端不住。
张凯靠在主控台边缘,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兄弟,你还好吗?”
“我能看看吗?”
张凯微微一怔:“看什么?”
成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和那个人的故事。”
张凯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他转身走向主控台,指尖在全息面板上快速滑动了几下。实验室中央的主屏幕亮起。
杨紫在路上走着。
她了解成毅。
那个人,从来都是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当初在那个世界里,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替她去死;如今在这个世界里,如果让他知道——他的存在,他的呼吸,他每一次心跳,都是用另一个无辜的人的命换来的,他一定会把这一切都扛到自己肩上。
他会愧疚。他会觉得自己不配活着,不配拥有这段偷来的生命,不配站在她面前。
杨紫闭上眼,脚步却没有停。
杨紫在公交车站坐下。
夜已经很深了,末班车的时间早已过去,站台的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地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她靠着广告牌的边框,双腿并拢,双臂环抱住自己,指尖冰凉。
四周很安静。偶尔有一两辆车从面前的马路上驶过,车灯划破夜色,又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她盯着对面那盏路灯,眼神有些涣散。
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回飘。
他站在公交车站,逆着光,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问她“夏天穿毛衣,不热吗”,然后拉开车门,让她上车。
她当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离我远点,抱怨这个男主出现的方式像从古早小说里扒出来的。她甚至在被逼无奈之下打了他一巴掌,只为了完成那个离谱的任务。
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摆脱他。
就是在这个公交车站。
她当时觉得烦透了。
可现在
杨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她多希望他能再次出现。
多希望有一辆车停在她面前,车门打开,他走下来,站在路灯下,用那种欠揍的语气对她说一句
“杨紫小姐,好久不见啊”
她等了很久。
抬起头。
站台空空荡荡,路灯孤零零地亮着,风穿过座椅,吹起地上的一片落叶。
没有人。
那时候她拼命想躲开的人,如今成了她拼命想见却再也见不到的人。
杨紫回到家。
她没有开灯。
黑暗中,她太累了,累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累到连悲伤都变得迟钝而麻木。
然后她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墙壁。
“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疼痛从撞击点蔓延开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额头。
她突然想起来,那天晚上,她从阳台翻过去找他。她慌慌张张地想逃,撞到了额头,他却拦住了她,说“额头,伤到了?”
她说不疼了,他不信。他把她带进屋里,让她坐在沙发上,打开医药箱,用碘伏棉签轻轻擦拭她的伤口。他托着她的下巴,指腹带着药膏的温度,一点一点揉开在她额角的淤青上。
他说“有点凉,忍一下。”
她记得他指尖的温度。记得他低垂的眼睫。记得他呼吸拂过她脸颊时的触感。记得他身上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潮湿的水汽,干净而温暖。
那时候她心跳如擂鼓,紧张得不敢看他。
可现在
成毅不在了。
那个会给她上药的人,那个会把她的小伤当成大事的人,那个在另一个世界里替她挡下致命一击的人
不在了。
杨紫的手缓缓从额头上滑落。
黑暗中,她靠着墙,慢慢蹲下身,把自己缩成一团。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下来。
张凯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杨紫蜷缩在黑暗中的身影上。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设备运转的低微嗡鸣声。
成毅没有说话。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缩成一团的身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水杯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张凯侧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担忧:“看完了。现在你有什么想法?”
成毅把水杯放在主控台上,杯底磕碰金属面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抬起头,直视张凯的眼睛。
“我和他不一样。”
张凯挑了挑眉:“哪里不一样?”
“他是他,我是我”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只是很平静地说“我也同样很喜欢小紫,我想陪着她,保护她,哪怕她爱的人不是我,她依然是我喜欢的人。”
张凯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行,你小子比我想象的有种,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成毅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片刻后,他轻声开口: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好起来,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不再难过,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走。”
“兄弟,你说得对,但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既然你这么想靠近小紫,不如……模仿他?”
成毅皱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张凯耸耸肩,双手插回口袋里,“你看啊,她之所以这么痛苦,是因为失去了那个‘他’。但如果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一模一样、甚至连说话方式、习惯动作都能复刻的人出现在她面前呢?她会不会稍微……没那么抗拒?”
说完他又摇了摇头,自己先否定了自己:“不过这也太委屈你了。要活成另一个人的影子。换我,我肯定不干。”
成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张凯 “如果她能开心一点……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