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戴上了戒指，但新郎永远不会醒来

“我不能答应你。”杨紫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稳了一些，但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成毅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她，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手里的山茶花微微颤了一下，一片花瓣无声地落在地上。

“是因为……刚才那个吻吗？”他的声音有些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因为那个。”杨紫打断了他“是因为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

成毅愣住了。

“是他吗？”他问“你经常梦见的那个人？”

杨紫缓缓点了头。

杨紫转身就走，夜风把她散落的发丝吹得凌乱，她也没抬手去理。

“小紫！”成毅在后面喊了一声，追了上去。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跪在实验室，哭着求别人救成毅；想起张凯蹲在她面前，答应会帮她；想起自己毫无防备躺上实验台，全然不知道，他答应自己帮忙，却擅自抹除掉她全部的记忆。

他亲手删掉了她的爱恨，删掉了她刻骨铭心的离别，删掉了她和成毅生死与共的所有过往。让她带着一颗空落落、唯独只记得思念的心，浑浑噩噩活了这么久。

实验室的门依旧虚掩着，她抬手，猛地一把推开！

张凯正立在主控台前， 听见动静，他下意识回头。

在对上杨紫那双猩红、冰冷、盛满滔天怒火的眼眸时，他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结。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半分茫然、温柔、懵懂。

取而代之的，是尽数复苏的记忆，是积压已久的委屈，是撕心裂肺的怨恨。

张凯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小紫……你……”

“我想起来了。”

杨紫开口，声音很轻，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句，狠狠扎进人心。

“所有的一切，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她一步步走近，步伐稳而沉，眼底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倔强地死死悬着，不肯坠落半分。惨白的脸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通红可怖。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一路追来，由远及近，打破了室内凝固的空气。

成毅站在那里。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狠狠炸开在寂静空旷的实验室里，震得空气都微微震颤。

力道极重，打得张凯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泛起清晰刺眼的红印，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我那时候疯了一样求所有人，我愿意拿命换他活！我以为你是我唯一的救赎，我信你、依赖你，我乖乖躺上实验台，把所有希望都托付给你！”

她步步逼近，字字泣血，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可你做了什么？！你骗了我！你亲手删掉了我所有的记忆！你让我忘了我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人，让我忘了他为我牺牲的一切！”

“你以为抹去我的记忆，就是帮我解脱？”杨紫笑得悲凉又绝望，肩膀剧烈颤抖，“你只是让我做了一个最残忍的逃兵！！”

杨紫声音哑得彻底，带着哭过后浓重的鼻音，软得让人心疼，也绝望得让人心碎：

“你能不能……再让我见见他？”杨紫的声音在发抖，“就一次，让我再见他一次。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的，你是这个领域最厉害的人，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往前走了两步，抓住张凯的白大褂袖口，手指用力到关节泛白：“我不恨你了，我不怪你了，你把我的记忆删了就删了……我就想再见他一面”

说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整个人几乎要跪下去。

张凯一把架住她的手臂，神色复杂至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实验室里只剩下杨紫压抑的啜泣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

然后，他缓缓侧过身，露出了身后的成毅。

“你已经见到了。”

杨紫的动作僵住了。

“他们不是。”杨紫抬眼看向张凯，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他们根本不一样！”

他抬手，取出一支被封住的笔。

“只要刺进成毅的胸口，他就能想起来”张凯的声音很轻“因为你们的记忆被封锁在这支笔里面了。”

杨紫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支被封存好的笔上，她认得这东西，当初就是这根笔刺在成毅的胸口，他才去世的。

“那他呢？”杨紫的声音很轻，杨紫看向门口的成毅“他会怎么样？”

张凯沉默了片刻。

“可能……会被覆盖。”

杨紫握着那支笔，指尖冰凉，笔一直闪烁着。

杨紫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整个人瞬间僵死在原地。

过往最惨烈、最刻骨铭心的画面，轰然砸进脑海。

她记得这个场景。

记得这支笔。

记得当初就是这一支笔，狠狠刺穿他的胸口，终结了那个世界，终结了他的性命，让他碎成漫天光点，死在了她眼前。

一模一样的道具，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位置。

只是这一次，换了一种说辞——唤醒记忆。

可本质何其相似。

“被覆盖……”

太残忍了。

真的太残忍了。

残忍到让她窒息，让她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门口的成毅。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灯光下，眼底带着懵懂的担忧，看着崩溃的她，满眼都是小心翼翼的温柔，没有半分防备。

杨紫颤抖着唇，细碎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握着笔的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东西，冰凉的笔身在掌心剧烈晃动，闪烁的微光刺眼又残忍。

“我做不到。”

她爱旧人，爱得偏执入骨，爱得日夜难眠，为那场遗憾崩溃、痛哭、卑微祈求，哪怕穷尽所有都想换回一次重逢。

可这份爱，从来不是伤人的理由。

成毅的死，是她一辈子的痛，是她毕生的愧疚。她亲眼见证过一次天人永隔，亲眼看着挚爱消散在眼前，那种绝望和窒息，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她怎么敢、怎么忍心，让另一个无辜的人，重蹈覆辙？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做错。”

杨紫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张凯，声音沙哑却坚定：“那你再帮我做一次意识投放。我要见他。”

张凯愣了一下，眉头缓缓皱起：“你确定？”

“我确定。”杨紫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

“你让我进去见他一面，就一面。”

张凯沉默了很长时间，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评估她是否承受得住。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

“可以。”

杨紫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是”张凯抬手制止了她的激动，“他无法与你对话。”

杨紫的笑容僵在嘴角。

“他只能看着你。”张凯的声音平静而残酷，“因为他没有那段记忆。那支笔里的记忆是封存的状态，他在那个世界里只是一个空壳，有他的形象，有他的轮廓，有他最后那一刻的状态，但他不会有回应。你说的话他听不见，你的眼泪他看不见，你伸出手，他也不会握住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进去，只能看着他。仅此而已。”

杨紫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很轻：“那我也要去。”

“我要见他。”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就算他看不到我也没关系。我看得到他就够了。”

他转身走向主控台，指尖在悬浮的全息面板上快速滑动了几下。

实验室中央的一张医疗床缓缓降下，银白色的表面在冷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躺上去吧。”张凯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凯的手指在主控台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按下了启动键。

杨紫的眼皮缓缓垂落下来，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张凯直起身，从旁边的桌台上端起一杯水，转身走向站在门口的成毅。他把水杯递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成毅听清：“喝点水吧。”

成毅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接过水。他的目光越过张凯的肩膀，落在屏幕上。

杨紫缓缓睁开眼睛。

视野里的一切都是黑白的——灰白的天空，暗灰的地面，连远处城市的灯火都褪去了颜色，风还在吹，但她感觉不到温度，听不到风声，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然后她看见了他。

成毅靠在墙边，和她记忆中最后那一刻一模一样——白色衬衫被血染红了大半，那支笔依然刺在胸口，银色的笔身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望着前方的虚空，瞳孔里没有任何焦点，像一具精美的、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

“成毅！”

杨紫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扑跪到他面前。

杨紫跪在他面前，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一寸的位置，颤抖着，终于落了上去。

冰凉的。

“你怎么这么凉啊……”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你以前最暖和了……”

她低下头，用自己的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脸颊上的灰尘。

“你看，我把你收拾干净了。”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今天的你超帅。”

杨紫在他身边坐下，肩膀轻轻靠着他冰凉的臂膀，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自然。她把头歪过去，枕在他肩上，目光落在那支依然刺在他胸口的笔上，银色的笔身沾着干涸的血迹，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黯淡的冷光。

她自顾自地笑了笑：“成毅，我都胖了五斤。”

她侧过头，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声音软了几分：“你要是还在，肯定又要说我‘小猪一样’，根本不胖，然后疯狂给我夹菜。”

“成毅。”她轻轻叫他的名字，没有期待回应，只是想叫一叫，“我还记得，我们在月光下许愿，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她低头看着成毅跟前那枚戒指，抬起手，对着灰白的天空转了转角度。没有阳光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但她还是笑了，笑得眼眶泛红，嘴角却弯着。

“你看，”她把戴着戒指的手伸到他面前，展示给他看，声音很轻很轻，带着鼻音“我戴上了。好看吗？”

他没有回答。他永远都不会回答了。

杨紫侧过头，安静地看着他。

他的侧脸线条依旧好看，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没有焦距，只是那抹血色凝固在胸口。她看了很久。

她轻轻开口“想对你说的话很多……”

她顿了一下，眼眶泛红，把那枚戒指转了转“但是最想说的，就是……我真的好想你。”

“我后悔当初把那支笔递给你。我后悔那时候我太笨、太无力，什么都做不好，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替我去死，但是，我真的很爱很爱你，成毅。比你想象的还要爱。爱到即使他们删掉了我的记忆，我的梦里还是会有你。爱到即使我记不起你的脸，我的心还是会为你疼。”

她说完，俯身过去，吻在他的嘴唇上，杨紫的泪水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