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捧着我给的世界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在地下车库停稳。杨紫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头看成毅。

他靠在副驾驶座上，身上的水已经把座椅浸透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还是把那个钱包端端正正地捧在手心里。

杨紫看向成毅 “走吧，上楼。”

电梯里，两个人都没说话。成毅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水滴从他的衣摆滴落，在电梯地板上汇成一小摊水迹。杨紫从电梯壁的反光里看见他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唇冻得有些发紫。

门锁“嘀”一声开了，杨紫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

团子还蹲在玄关那里。听见门响，它猛地站了起来，尾巴一下子竖得老高。等看清进来的人是成毅，那只金毛犬竟然兴奋地原地转了两个圈，然后一头扑上去，两只前爪搭在成毅湿漉漉的腿上，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成毅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却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团子的脑袋。

杨紫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赶紧别过头去，清了清嗓子：“你先去洗澡，一身湿衣服穿着要感冒的。我去给你找换的衣服，衣服我一会给你放在架子上了，毛巾也是新的。热水多冲一会儿，别着急出来。”

成毅站在浴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呢？”

“我没事，我就淋了一点点。”杨紫摆摆手，“快去快去。”

她走到客厅，把窗户关严实了，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翻出柜子里的姜茶，撕开一包倒进杯子里。

团子跟着她进进出出，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尾巴始终翘着。

等成毅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换上了那套宽松的睡衣，头发半干，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脸上的伤口被水汽蒸过，边缘泛着淡淡的红，但血已经止住了。

杨紫端着那杯热气腾腾的姜茶递过去：“喝了，驱寒。”

成毅接过来，杯子烫手，他两只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姜的辛辣味冲进鼻腔，他被呛得皱了一下鼻子，但还是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杨紫接过空杯子，又从茶几下面翻出医药箱，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成毅顺从地坐过去。杨紫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和棉签，蘸了一些，凑近他的脸。

棉签触到伤口的那一刻，成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躲， 杨紫的动作很轻，一边涂一边往伤口上吹气“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

成毅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很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棉签划过伤口边缘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痛。

“好了。”杨紫收起棉签，又撕了一张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他的颧骨上，“明天应该就能消肿了。”

杨紫收拾好医药箱，正准备起身，却发现成毅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脸上。

“怎么了？还疼？”她问。

成毅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很好，看见你，我很开心。”

杨紫愣了一下，把医药箱放回茶几底下：“傻子，我可是一个坏人，你以后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能让别人轻易伤害你。”

杨紫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成毅，低着头把医药箱的卡扣按紧，推回茶几下面。

她拍了拍手，站起来，故作轻松地补了一句：“行了，早点睡吧，你今天也累了。”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握住了。

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一样，但那只手的温度却清晰地烙在她的皮肤上。杨紫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你不是坏人。”

成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笃定，不带一丝犹豫。

“你把我捡回来，给我吃的，你教我认红绿灯，告诉我什么是外卖。”他顿了顿，“坏人不做这些事。”

杨紫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潮意逼回去，转过身来：“你才认识我几天，就知道我不是坏人了？万一我是装的，就等着把你养肥了卖掉呢？”

成毅认真地看着她，歪了一下头：“那你卖吧。”

“……什么？”

“如果你可以开心的话”他说，“那么，我愿意。”

杨紫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这个人——这个实验室里诞生的存在，这个对世界几乎一无所知的男人——他把自己的全部信任，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她手上。

她知道他的来历。一个实验室里的人造生命体，从“诞生”那天起就被关在恒温恒湿的观察室里，每天面对的是仪器、数据、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没有被任何人当成一个“人”来对待过。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容易被骗的。”杨紫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外面坏人很多，别人给你一点甜头你就掏心掏肺，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成毅笑了笑，看向杨紫：“我只相信你。”

她走过去，在成毅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成毅，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很认真，“你可以相信我，但你也要学会相信你自己。不是所有人都会像我一样对你好的，你要学会分辨，学会判断，学会在觉得不对劲的时候转身就走。”

成毅看着她，安静地听完，然后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还有，”杨紫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以后不许随随便便就说‘你把我卖掉吧’这种话。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别人的。没有人有权利决定你的价值，包括我。”

成毅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这段话的含义。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那我的价值是什么？”

杨紫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你的价值，要你自己去找。我可以陪你一起找，工作 爱好 喜欢的东西 都是你自己决定，我不能替你定义。”

成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杨紫前几天教他怎么剪的。

他第一次拿起指甲刀的时候，笨拙得像握着一件精密仪器，杨紫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最后还是抓过他的手，一个一个指头帮他剪完的。

“那”他抬起头，“如果我找到了，你会替我高兴吗？”

杨紫笑了。眼眶还有点红，但笑容是真心的。

“会。我会非常高兴。”

成毅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那我要快点找到。”

杨紫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半干的发丝柔软地穿过她的指缝，带着沐浴露清淡的香气。

杨紫带着成毅停在一扇门前。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金毛犬挂件，在她指尖晃了晃。

她打开门，侧过身，将钥匙放进成毅的掌心里，金属的凉意贴上他的皮肤。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杨紫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等你以后找到工作了，记得付房租哦。”

“好。”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我会努力工作，付房租。”

杨紫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弯着眼睛点了点头：“祝你早日找到工作。”

杨紫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明天？不用那么急，而且，你知道去哪儿找吗？”

“不知道。”成毅回答得理直气壮，“但是我可以学。你教我看红绿灯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现在我知道了。找工作也一样，我先不知道，学了就知道了。”

杨紫指尖轻轻敲了敲房门侧边立着的白色书架，上面摆满各类书籍，有故事书也有介绍各行各业的读物。

“瞧那堆书，有空多翻一翻，很多东西不用别人手把手教，看完自然就懂了。”

成毅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书架层层叠叠摆满书本，纸页泛着温润的浅黄，他眼里生出几分好奇。

“书里面，会写怎么找工作吗？”

“当然会，各行各业是做什么的、要做哪些事，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杨紫靠在门框上慢悠悠解释，“还有怎么分辨好坏、与人相处的道理，全都藏在书里，比我碎碎念讲给你听要全面得多。”

成毅低头握紧掌心那把小金毛钥匙，指尖摩挲冰凉的金属挂件，认真记下她的话。

“那我每天都看书。”

杨紫失笑，伸手又揉了一把他柔软的额发：“也不用整日闷头读，劳逸结合。白天有空可以翻两页，傍晚我带你下楼遛团子，顺便逛逛周边，书本里的道理配上亲眼见到的世界，才更容易明白。”

团子像是听懂自己名字，脑袋蹭了蹭成毅的裤脚。

成毅弯腰顺了顺金毛蓬松的皮毛“我会好好看书，早点学会找工作，尽快交房租。”他抬眼看向杨紫，眼神纯粹又执拗。

“房租不急。”杨紫放软语气，侧身让出房间入口，“先进去熟悉你的小屋子，书桌就在窗边，台灯我提前充好了电，晚上看书光线也够。想看哪本随时拿。”

成毅抬脚走入属于自己的房间，第一时间就望向窗边那书桌，桌面干净整洁，台灯静静立在一角。他走到桌边轻轻碰了碰灯杆，眼底满是新奇。

杨紫站在门口看着他雀跃的背影，轻声叮嘱：“夜深了别熬太久看书，伤眼睛。要是有看不懂的地方，随时来敲我房门，我给你解释。”

成毅回头冲她轻轻点头，牢牢攥着钥匙舍不得放下：“好，我记住了。看不懂就来找你。”

“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晚安。”

“晚安，小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