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你找不到我

杨紫把包甩在玄关柜上，连鞋都没换就冲进客厅，抓起桌上那杯凉透的白开水，仰头往嘴里灌。

水太急了，呛进气管里，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冒了出来。

团子一直眼睛看向门外。

太安静了。

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书摞成了一座小山，最上面那本《设计入门》歪着放，书页间夹着一条细细的折痕。厨房的碗已经洗过了，倒扣在沥水架上，锅铲挂在钩子上，连灶台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他走之前把一切都收拾好了。

杨紫走过去，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身体陷进靠垫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灯没开，在墙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区块，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她盯着那些浮尘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手指底下渗出一点潮意，不能因为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星期的人哭。太丢人了。她又不是十九岁的小姑娘，怎么能因为一个——一个什么？一个人造生命体？一个实验体？一个连身份证都没有的男人？

杨紫放下手，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她把他的钱包留给他了。够他在救助站暂住一段时间。那个临时庇护点是政府设立的，正规机构，有床有饭，还会协助没有身份证明的人办理临时居住凭证。她昨天晚上查了一整晚的资料，确认过那个站点的接收流程。成毅只要进去，把情况说明，工作人员会按照“无身份流浪人员”的流程给他建档、体检、安排临时住所。

他会在那里得到基本的保障。比她一个人瞎养着他要安全得多，也合法得多。

她做得对。

杨紫在心里对自己重复了三遍这句话，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她需要做点事情转移注意力。工作。对，工作。她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看了足足两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又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

“我最想设计的，是我们一起住的地方。要有院子，可以种东西。窗户要大，白天阳光能照进来。客厅里要有一块地毯，团子可以在上面滚。”

杨紫看向门口不肯离开的团子，走到它面前，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怎么短短几天，你也对他感情那么深？”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明明那么精明，只爱零食的。”

团子没有像往常一样蹭她的手心。它只是固执地蹲在门口，尾巴耷拉在地上，黑溜溜的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杨紫的手停在它的头顶。

团子转过头来，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手腕，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盯着门口。

天空毫无预兆地炸开一声雷。

"轰隆——"

杨紫整个人猛地一颤，肩膀缩了起来，手指下意识攥住了桌沿。窗户被震得嗡嗡作响，玻璃上瞬间爬满了纵横交错的雨痕。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抓住窗户把手，用力往自己这边拉。狂风卷着雨点从窗缝里灌进来，砸在她脸上，凉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又加了一把劲，把窗户"砰"地扣上，拧紧了锁扣。

雨已经下大了。

她站在窗边，听着雨声，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她做得对。她做得对。她做得对。

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比窗外的雷声还要闷，还要沉，一遍一遍地反问——

那如果他淋雨了呢？

杨紫猛地转身，踩过客厅地板，冲进玄关。她一把抓起鞋柜上那把黑色长柄伞，伞骨磕在柜角上发出"哐"的一声响，她顾不上，手忙脚乱地蹬进运动鞋里，鞋跟都没拔好就拉开了门。

杨紫带上门，攥着伞柄往下冲。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被她甩在身后又一层一层灭掉。

她脚后跟踩着鞋帮子跑得歪歪扭扭，差点在转角处趔趄了一下，伸手扶住扶手才稳住身形。

天地之间全是水雾，路灯的光被浇得又薄又淡，地面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背，踩下去溅起一片水花。杨紫的裤腿很快就湿透了，运动鞋里灌进了水，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她跑到自己那辆白色SUV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收了伞往副驾驶座上一扔，弯腰坐了进去，车门重重关上。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左右摆动，刮开一层又一层雨水。透过那短暂清晰的扇形视野，杨紫看见了救助站门口的身影。

成毅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雨里。身上的白T恤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头发被雨水打得全部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一颗一颗往下坠。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就那么仰着脸，任由雨水冲刷。

他手里攥着那个钱包——杨紫留给他的那个。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撑开伞，踩进那片滂沱大雨里。

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她快步走向成毅，脚下的积水四溅，裤管已经湿到了膝盖。她把伞举高，撑到成毅头顶上方。

雨声骤然被隔绝在外，成毅的身体微微一僵。

杨紫的视线却停在了他的左颧骨上——一道大约三厘米长的口子，边缘还渗着血珠，被雨水冲刷过后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白色。不算深，但一看就是新伤。

“你怎么会受伤？”杨紫的声音一下子变了，眉头拧紧，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到他身上其他地方，“还有哪里伤了？”

成毅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个钱包。黑色的皮质表面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软，边缘皱巴巴的。

杨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里面的钱早就没了。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问你话呢。”杨紫的语气重了几分，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急“谁弄的？怎么回事？”

成毅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眶在一瞬间泛起了红色，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哑着嗓子开口：

“他们……抢……。”

杨紫的瞳孔骤然一缩。

“但是你给我的东西……”成毅的声音忽然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双手捧着那个湿透的钱包“没丢”

杨紫站在原地，雨水沿着伞沿滑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她看着他脸上的伤口，看着他湿透的衬衫，看着他冻得发白的嘴唇。

“你是不是傻。”她说，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一个钱包而已，值得吗？”

成毅看向杨紫“值得。”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杨紫心上。

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哗啦啦的水声。那把黑色的伞撑在他们两个人中间，伞面不大，杨紫的肩膀已经湿了一半，但她没有把伞往自己那边挪一寸。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伞往成毅那边又倾了倾 “下雨了，要躲，知道吗？”

她的声音有点抖，成毅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他的白T恤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你说过要乖乖等你。”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了一样“我怕你找不到我。”

杨紫愣住了。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成毅的手。

“我们回家，回我们的家，也回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