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校园，被一层安静又紧绷的氛围裹着。

整栋教学楼只有高三这一层灯火通明，白炽灯的光铺满走廊，透过窗户漫出来，在夜色里拉出一片柔和的亮。窗外的雨早就停了，空气里混着雨后的湿润与香樟叶的淡香，风一吹，轻轻飘进教室。

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每个人都埋着头，在题海里挣扎。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又减少了一位数字，像一根无形的弦，轻轻绷在每一个人心上。

苏清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刚发下来的数学错题本。

傍晚那道卡了她许久的压轴题，被江亦浩用几行关键步骤轻轻点通之后，她现在再回头看，思路已经清晰得不像话。可她盯着本子上那道题，注意力却总是不自觉飘向旁边。

身边的江亦浩，正低头写着物理卷子。

他坐姿放松，脊背却依旧挺拔，常年运动的身形在校服下也藏不住利落的线条。明明下午才在篮球场上挥洒过汗水，此刻坐在教室里，却半点浮躁都没有，神情专注，笔尖飞快，逻辑清晰得吓人。

尤其是数学，几乎是他的本能。

苏清妍悄悄侧眸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上面字迹利落，步骤简洁，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点上，没有半点多余。她心里轻轻一动，又飞快收回目光，假装继续整理错题，耳尖却微微有些发热。

她不是不知道这个人对她不一样。

从小学替她挡掉调皮男生的捉弄，到初中默默帮她占好靠窗的位置，再到高中，每天替她接水、帮她挡掉络绎不绝的追求者、在她卡题时不动声色递上思路……十二年的陪伴，早就把“不一样”这三个字，刻进了每一个细节里。

她只是习惯了不说，习惯了等，习惯了把所有翻涌的心思，都藏在冷淡平静的外表下。

江亦浩其实早就察觉到她的目光。

只是他故意没有回头，没有开口，依旧维持着低头做题的姿势，嘴角却极浅极浅地往上弯了一下。他就是喜欢看她这样，明明在意，却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像一只小心翼翼收起爪子的小猫，柔软又可爱。

他写完手里这道物理题，才慢悠悠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错题还没理顺？”

苏清妍指尖一顿，轻轻点头：“最后一步，还有点乱。”

“哪里乱？”江亦浩放下笔，微微凑近了一点。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淡淡的气息裹着暖光，轻轻飘进她鼻尖，苏清妍心跳微微一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点，指了指错题本上的某一行。

“这里。”

江亦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在题目上扫了一眼，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问题所在。他没有直接拿过她的笔帮她写，只是用自己的笔尖，在那一步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这里换个公式代入，”他声音轻而稳，“你数学底子不差，就是一到压轴题，容易自己绕自己。”

语气里没有半点轻视，只有耐心。

苏清妍顺着他点的地方一试，果然瞬间通畅。

她低头把步骤补完，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江亦浩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数学闲着也是闲着，帮你理一理，不麻烦。”

他从来不说“我特意等你”“我特意帮你”，只说“数学闲着也是闲着”。

前桌的许知思，此刻正对着英语作文奋笔疾书。

英语是她最擅长、最自信的科目，不管是完形阅读，还是语法写作，她都做得行云流水，笔尖几乎不停顿。整篇作文写下来，句式流畅，词汇丰富，连她自己看着都觉得满意。

可一翻到作文本旁边的数学卷子，她整个人瞬间又蔫了。

同样是做题，英语越做越顺，数学越做越烦。她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咬着笔杆，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辅助线，越算越乱，心情也跟着低落下来，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声音很小，却还是被身边的程峰辞捕捉到。

程峰辞放下手里的文综卷子，侧头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数学题，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是公认的全能学霸，文理双优，不偏科，不炸毛，不管什么科目，拿到手里都能稳稳当当拿下。可他最乐意做的，不是拿第一，不是被夸奖，而是在许知思头疼为难的时候，轻轻递上一把梯子。

他没直接讲题，只是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轻轻画了一条正确的辅助线。

动作轻，力道稳，线条干净利落。

“从这里分三角形，”他声音温和又低沉，刚好盖过周围的沙沙声，“你用刚才英语阅读里那种耐心，慢慢算，肯定能算出来。”

他还不忘顺便夸一夸她最擅长的英语。

许知思一怔，低头一看，思路瞬间就打开了。她抬头看向程峰辞，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光：“峰辞，你也太厉害了吧！什么题都难不倒你。”

“你也很厉害。”程峰辞淡淡一笑，语气认真，“英语那么好，很多人都羡慕不来。”

许知思被他说得脸颊一热，赶紧低下头，继续做题，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往上扬。

被自己在意的人，认认真真夸一句擅长的东西，比什么都让人开心。

晚自习过半，教室里不少人开始有些疲惫，有人揉太阳穴，有人伸懒腰，有人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两分钟。

苏清妍也有些累了，她放下笔，轻轻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

夜色深沉，教学楼外的路灯亮着，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轻轻吹过，树叶晃动，影影绰绰，像一段没说出口的心事，轻轻晃荡。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身边忽然递过来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

苏清妍回头，对上江亦浩的目光。他眼神明亮，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下巴朝纸条轻轻抬了抬，示意她打开。

苏清妍心跳轻轻一颤，伸手接过纸条，慢慢展开。

上面是江亦浩利落的字迹，只有短短一句话：

【数学再难，有我。】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花哨的话，简单六个字，却像一小团暖光，轻轻落在她心底。

苏清妍握着纸条，指尖微微收紧，沉默了好几秒，才拿起笔，在纸条背面，轻轻写下两个字，字迹干净秀气：

【好。】

她把纸条折好，悄悄递了回去。

江亦浩接过，展开一看，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的笑意，像夜色里忽然亮起的星。他没再说话，只是把纸条小心翼翼夹进自己的课本里，动作珍惜又认真。

一张小小的纸条，没有告白，没有暧昧，只有一句简单的承诺。

却胜过千言万语。

前桌的许知思，也收到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是程峰辞递过来的，折得方方正正。她好奇地打开，上面是他温和工整的字迹，写着几句英语作文的高级句型，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

【下次作文可以用，你英语本来就好，加上这个会更出彩。】

不是情话，不是关心，只是和她最擅长的科目有关的小建议。

却足够让她心头一暖。

许知思握着纸条，回头悄悄看了程峰辞一眼，少年正低头做题，侧脸在灯光下柔和干净，让人莫名安心。她也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下一句：

【谢谢你！明天我就试试！】

然后轻轻递了回去。

程峰辞接过，看了一眼，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小小的纸条，在两人之间悄悄传递，没有声响，没有张扬，只有藏在字迹里的温柔与在意。

晚自习快要结束的时候，教室里又出现了一点小小的骚动。

有外班的男生，借着送作业的名义，在教室门口探头探脑，目光频频落在苏清妍身上。谁都知道，这位清冷好看的女生，从初中到高中，追求者就没断过。

有人鼓起勇气，想走进来送东西，却被江亦浩淡淡一眼扫了回去。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苏清妍身侧，像一堵小小的、却无比可靠的墙。

动作自然，没有刻意，没有张扬，却把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全都挡在了外面。

苏清妍低着头做题，嘴角却极浅极浅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明目张胆地护着她，十二年如一日。

她怎么可能，不动心。

终于，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

安静了一整晚的教室，瞬间活了过来，收拾书本的声音、交谈的声音、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驱散了一整晚的疲惫。

苏清妍慢慢收拾着书包，江亦浩也不急着走，陪着她一起，慢悠悠整理桌面。

“等会儿一起走？”他轻声问。

这一次，他连“顺路”都懒得说了，直白得坦荡。

苏清妍抬头看了他一眼，灯光落在她眼底，柔和明亮，她轻轻点头：

“好。”

前桌，许知思也收拾好了东西，程峰辞帮她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递到她手里，语气温和：

“晚上回去别再熬夜抠数学题了，你英语已经够好了，好好休息。”

“知道啦。”许知思笑着点头，“你也早点休息，全能学霸。”

四人并肩走出教室，暖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夜色温柔，晚风轻软。

两道影子两两相依，一段心事藏在心底。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直白告白。

只有灯光下的一张纸条，一句轻声的叮嘱，一个不动声色的保护，一段十二年未断的陪伴。

心动藏在细节里，温柔藏在时光里。

一念即起，一生为恒。

晚自习的微光与纸条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