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初秋的雨来得毫无征兆，起初只是几滴落在玻璃上，留下浅浅的水痕，没过多久，就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再后来，雨点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教学楼的窗沿和香樟树叶上，声音清晰地传进安静的教室。

整栋教学楼都陷在一种略带沉闷的安静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连绵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又少了一天。

苏清妍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面前的数学卷子上。窗外的风夹着细微的雨丝飘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带起一点微凉的湿意。她眉头轻轻一蹙，伸手想去把窗户关小一些。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铝合金窗框，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

江亦浩比她快了一步。

他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常年泡在篮球场、田径场，手臂线条利落又有力量，可此刻关窗户的动作却极轻、极稳，只留下一条极窄的缝隙，既保证通风，又不会让冷风和雨丝飘进来。

“风大，别着凉。”他压低声音，语气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他身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运动后消散的汗味，一靠近，就清晰地钻进苏清妍的鼻尖。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把注意力落回卷子上。

可这一次，她却有些难以集中。

眼前这道数学压轴题，逻辑绕得厉害，她算了两遍，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她理科不算弱，可一碰到这种综合性极强的题目，总是差那么一点捅破窗户纸的力气。

身边的江亦浩却早已写完了整张卷子。

他向来如此，运动场上是最耀眼的那一个，篮球、短跑、跳远样样拔尖，可一坐到教室里，那颗擅长逻辑的大脑便立刻运转起来，尤其是数学，几乎是天生的优势，思路快、准、稳，老师常说，整个年级，论数学解题的灵活度，没人比得过他。

他表面上在翻错题本，余光却一直轻轻落在苏清妍身上。看她眉头越锁越紧，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都泛出一点浅白，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在草稿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关键步骤。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完整的解题过程，只点在最关键、最容易卡住的那一步上，刚好够她自己想通，又不会显得他在刻意盯着她。

写完，他把草稿纸轻轻往她那边挪了挪，位置恰到好处，刚好能被她余光捕捉到。

苏清妍写着写着，目光不经意一偏，瞥见那几行字迹利落的步骤，思路像是被突然打开的闸门，一瞬间通畅无比。她侧头飞快看了江亦浩一眼，少年依旧盯着自己的错题本，侧脸线条干净，嘴角却压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清妍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演算，笔尖落在纸上，动作却比刚才轻了许多。

前桌的许知思，状态和苏清妍完全不同。

她面前摊着英语周报，完形填空、阅读理解、语法填空一路做下来，行云流水，笔尖几乎没有停顿过。英语是她最擅长、最自信的科目，语感天生就好，很多题目不用细想，凭借直觉就能选对，作文更是经常被老师拿去当范文在全班朗读。

可当她默默把英语周报翻到最后，露出底下藏着的数学练习册时，整个人瞬间蔫了半截。

同样的自习时间，英语能轻松刷完整张报纸，数学却只能抠出两三道小题，正确率还忽高忽低。她对着一道函数题咬着笔杆，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算式，越算越乱，心情也跟着烦躁起来。

身边的程峰辞几乎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低落。

他是班里公认的全能型学霸，文理均衡，强弱科目几乎没有差距，不偏科、不急躁、不张扬，每一门都稳得让人放心。老师喜欢他，同学信任他，不管是谁问他题目，他都能耐心讲清楚，却从没有半点骄傲的样子。

他没有立刻转头，也没有刻意凑近，只是安静地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把那道题的思路拆成最简单、最容易理解的几步，连容易粗心看错的符号，都用极淡的一笔轻轻圈了出来。

写完，他轻轻把草稿纸推到许知思桌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按这个顺序试一下。”

许知思一怔，低头看清纸上的内容，脸颊瞬间一热。

明明是很难的题目，被他这么一拆解， suddenly变得简单易懂。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耳尖悄悄泛红，低下头重新演算，这一次，果然一路顺畅。

程峰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题，眼底却极淡地弯了一下。

自习课过半，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骚动。

几个隔壁班的男生，借着找老师问问题的名义，探头探脑地往教室里看，目光绕来绕去，最终都落在苏清妍身上。

她长得干净亮眼，气质清冷安静，从初中到高中，追求者就从来没有断过。抽屉里偶尔出现的匿名情书、小零食、奶茶、小挂件，她从来都是原封不动地放在一边，不看、不收、不回应，冷淡得让人望而却步，却偏偏更让人惦记。

其中一个男生犹豫了很久，终于咬咬牙，快步走了进来，把一瓶包装精致的果茶轻轻放在苏清妍的桌角，放下之后，连一句话都不敢说，红着脸匆匆跑了出去。

教室里立刻多了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苏清妍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瓶果茶上，像是看到了什么麻烦的东西，完全没有要碰的意思，继续低头做题，假装它不存在。

身边的江亦浩，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可周身的气息，却悄悄沉了几分。他不动声色地伸过手，当着周围几个人的面，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地拿起那瓶果茶，顺手扔进了自己的桌肚，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多余。

“别人乱放的东西，别占地方。”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没有发脾气，没有瞪人，没有说一句狠话，却轻而易举地，替她挡掉了所有多余的示好。

苏清妍侧头看了他一眼，心跳轻轻一颤。

这个人从来不会说“不许别人给你送东西”，也不会说“我不喜欢你收别人的礼物”，只会用这种霸道又自然的方式，不动声色地把所有围绕在她身边的暧昧隔绝在外。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做题时，嘴角极轻微、极浅地往上弯了一点点，快得像是错觉。

这一幕，刚好被前桌的许知思从余光里捕捉到。她偷偷回头瞥了一眼，又立刻转回来，捂着嘴，肩膀轻轻抖着笑，不敢发出声音。

身边的程峰辞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微微侧头，声音温温的：

“笑什么？”

许知思咬着唇，小声凑过去：“你看清妍和江亦浩……”

程峰辞顺着她的目光轻轻看了一眼，眼底也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很快收回，语气里带着浅浅的纵容：

“别偷看了，等会儿数学题又要卡住了。”

许知思吐了吐舌头，乖乖转回去，心里却甜丝丝的。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在为朋友的小暧昧偷偷开心，还是因为身边坐着这样一个温柔又全能的人，而觉得整个世界都柔软了下来。

终于，放学铃声响起。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收拾书包的轻响，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有人叹气，有人拿出伞，有人结伴商量着一起冲回去。

雨丝密密麻麻，织成一片朦胧的雨幕，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在雨雾里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

“完了完了，我没带伞。”许知思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雨，小声哀嚎，“早上出门看还是阴天，谁知道会下这么大。”

她英语再好，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状况，也只能束手无策。

“我带了。”

身旁传来程峰辞温和的声音。

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骨结实，撑开之后大小刚好够两个人。他语气自然，没有半点刻意，也没有多余的试探，只是平静地说：

“一起吧，顺路。”

许知思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啊好啊！谢谢你峰辞，你真是我的救星！”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甜软又明亮，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

程峰辞看着她的样子，眼底悄悄漾开一点温柔，轻轻“嗯”了一声。

另一边，苏清妍也没有带伞。她站在走廊门口，微微仰头看着雨幕，神色平静，心里却在盘算，要不要等雨小一点再走。

她刚站定没多久，就有几个男生犹豫着上前，显然是想借伞、想送她，可还没等他们走近，一道身影就自然地站到了苏清妍身侧。

江亦浩背着书包，单手插兜，明明没有做任何凶狠的表情，可常年运动带来的气场，却让人下意识不敢靠近。他淡淡扫了那几个男生一眼，语气随意，却带着清晰的疏离：

“别围在这儿，她有人送。”

那几个男生对视一眼，悻悻地离开了。

苏清妍侧头看他：“我没带伞。”

“我知道。”江亦浩从书包里拿出一把深蓝色的大号雨伞，伞面比普通的伞宽出一截，显然是特意买的，“我带了，一起走，我送你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说“顺路”，没有说“顺便”，直白得让人心尖轻轻一颤。

苏清妍沉默了两秒，轻轻点头：“好。”

走廊上的同学渐渐散去，四道身影并肩走进雨幕里。

两把伞，两两相依。

深蓝色的大伞下，江亦浩很自然地把伞往苏清妍那边倾斜，大半的伞面都罩在她的头顶，自己左边的肩膀完全露在外面，没过多久，校服的布料就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颜色变深。

苏清妍很快察觉到，轻轻往他那边靠了一点，声音很轻：“伞歪了。”

“没有。”江亦浩嘴硬，握伞的手却不动声色地往中间挪了挪，可依旧悄悄偏向她那边，“我肩膀宽，不怕淋。”

他常年运动，身体素质好，这点雨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他一点都不想让她沾到一滴雨。

雨丝淅淅沥沥，打在伞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两人靠得很近，肩膀偶尔不经意地轻轻相碰，又立刻不动声色地分开，心跳却在安静的雨幕里，悄悄加快。

苏清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雨水的清冽，干净又安心。

她忽然想起，从小学一年级第一次下雨，他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顶，两个人一起冒雨跑向校门口开始，这么多年，每一个下雨的日子，他好像都恰好出现在她身边。

前面不远处，另一把黑色的伞下，气氛同样温柔。

程峰辞把伞稳稳地撑在许知思的头顶，自己的半边身子微微淋湿，却半点不在意。许知思走路步子有点小、有点快，他就刻意放慢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不让她被落下。

“雨真的好大，幸好碰到你。”许知思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要是我一个人，肯定要淋成落汤鸡了。”

“下次出门前，记得看一眼天气预报。”程峰辞语气温和，带着一点浅浅的叮嘱，“你英语那么好，多看一眼英文的天气预报推送，也能提前准备。”

许知思被他说得笑起来：“知道啦，以后一定听我们全能学霸的话。”

程峰辞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握着伞柄的手指轻轻收紧，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全能，他稳重，他什么都会，可他最想做好的，只有一件事——好好护着她。

雨水打湿路面，路灯透过雨雾洒下昏黄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两依偎，安静又温柔。

一路安静，没有人多说什么，可那种淡淡的、藏在细节里的暧昧，却在雨里一点点弥漫开来。

走到平时分开的路口，江亦浩停下脚步，直接把伞往苏清妍手里递：“伞你拿着，明天再还我。”

“那你怎么办？”苏清妍微微皱眉。

“我跑回去，几分钟就到。”江亦浩说得轻描淡写，强行把伞塞进她手里，“你别淋着，你要是感冒了，以后数学题谁跟我一起啃。”

他用最随意的借口，藏着最认真的关心。

苏清妍握着还带着他手心温度的伞柄，看着他一头冲进雨幕里的背影。少年跑得很快，深蓝色的背影在雨雾里渐渐远去，肩膀上那一片湿痕，却清晰地印在她的眼底。

她站在楼道口，握着伞，久久没有动。

伞面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暖暖的，一直暖到心底。

不远处，程峰辞也把许知思送到了居民楼下。

“伞你拿着吧，雨还很大。”他把伞递过去。

“不用不用，你也要用，我跑上去就好，很快的！”许知思连忙摆手，抱着书包，一头冲进了楼道里。

跑了两步，她又停下脚步，回头对着伞下的少年用力挥了挥手，脸颊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红：

“峰辞，谢谢你！路上一定要小心！”

“好。”程峰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轻轻收伞，转身走进雨里。

雨水打湿他的肩膀，可他心底，却一片温热。

夜色渐深，雨依旧在下。

辞风校园的香樟树下，雨水冲刷着一天的疲惫，也悄悄冲刷着少年少女们未说出口的心事。

没有告白，没有牵手，没有拥抱。

只有一把悄悄倾斜的伞，一片被打湿的肩膀，一句口是心非的借口，一声真心实意的谢谢。

暧昧藏在雨幕里，藏在伞下，藏在每一次下意识的保护里。

淡而不腻，轻而不散。

一念心动，一念温柔。

一伞雨天，一生不忘。

雨天共伞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