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海市,暑气还未完全消退,阳光把闵成中学的塑胶跑道烤出一股好闻的橡胶味。
张桂源刚结束下午的体能训练,浑身冒着热气,像一只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包子。他抓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正准备去小卖部搞瓶冰镇可乐,眼神却突然被操场另一端的一幕定格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正一脸警惕地后退。
他的面前,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橘猫,正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一步一步向他逼近。
那少年身量高挑,校服裤子被他穿出了九分裤的效果,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脚踝。此刻那张好看的脸上写满了四个大字:如临大敌。
“别过来。”少年低声警告,声音清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张。
橘猫:“喵~”
“我说,别过来。”
橘猫又往前迈了一步,甚至开始蹭他的裤腿。
少年的表情瞬间僵住,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他微微低头,看着那只在自己小腿上蹭来蹭去的毛团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薄唇紧抿,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是推开它,还是优雅地逃跑?
最终,他选择了后者。
只见他以一种极其克制的姿态,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腿从猫的包围圈里抽出来,然后——
拔腿就走。
步伐之快,堪称竞走运动员退休再就业。
橘猫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喵”了一声,居然跟了上去!
少年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脚步更快了。
张桂源被这一幕击中了心脏。
他看到的是:一个清冷如月的少年,被一只软萌的小猫“死缠烂打”,少年虽然表面嫌弃,却没有真的驱赶它,只是无奈地快步离开,脚步里甚至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可爱。
张桂源“这也…太可爱了吧?”
张桂源喃喃自语,手里的可乐瓶差点掉地上。
他,张桂源,人称闵成小太阳,恋爱脑晚期患者,在十八岁零三个月的这个下午,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一见钟情,脑子宕机”。
当天晚上,张桂源就利用自己的人脉网络,把这位“被猫追着跑”的帅哥查了个底朝天。
左奇函“王橹杰,高三(1)班,学生会会长,年级第一,人称橹神…毒舌?”
左奇函翘着二郎腿,一边啃着苹果,一边给趴在桌上的张桂源科普。
左奇函“兄弟,听我一句劝,这位是高岭之花,带刺的那种,你一个体育生,降不住的。”
张桂源“有什么降不住的!”
张桂源猛地坐起来,眼睛亮得像两只小灯泡。
张桂源“喜欢就要大胆追!我明天就开始制定逆袭计划!”
左奇函挑了挑眉。
左奇函“逆袭?逆袭什么?逆袭他的智商吗?”
张桂源“肤浅!”
张桂源拍桌。
张桂源“我要逆袭他的心!”
第二天课间,张桂源的“逆袭计划”第一弹,正式打响。
他打听到王橹杰每天上午第二节课后,会去图书馆待二十分钟。于是,他提前五分钟蹲守在图书馆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这是他特意准备的“礼物”,寓意是:我要和你一起进步,考上同一所大学!
当王橹杰拿着两本关于量子力学的课外书,面无表情地走向图书馆时,一个身影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张桂源“王橹杰同学!”
张桂源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然后双手捧着那本厚重的《五三》,来了个九十度鞠躬,像献哈达一样把书举过头顶。
张桂源“请你收下!”
空气安静了三秒。
王橹杰低头看了看那本崭新的《五三》,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因为刚跑完步还满头大汗、眼神却无比炙热的体育生。
他薄唇微启,说出了他对张桂源的第一句话:
王橹杰“这位同学,今天是周三,精神科医生下午才上班,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张桂源一愣,抬起头。
张桂源“啊?我没病啊,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王橹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绕过张桂源,继续往前走。
张桂源哪能放弃,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王橹杰身边,开启了他的土味情话攻势。
张桂源“橹杰同学,你知道你和星星有什么区别吗?”
王橹杰脚步不停,面无表情。
张桂源“星星在天上,你在我心里!”
王橹杰停下脚步,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
张桂源大喜,以为有戏。
只听王橹杰用他那标准的播音腔,平静地问道。
王橹杰“你知道我和诺贝尔和平奖得主有什么区别吗?”
张桂源傻傻的问。
张桂源“有什么区别?”
王橹杰“我没他那么有耐心,把你发射到外太空去。”
王橹杰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图书馆,并反手关上了门。
留下张桂源一个人,对着门板傻笑。
张桂源“他跟我说话了!他说了好多字!而且还关心我的去处,想送我去外太空!他心里有我!”
这一幕,被躲在走廊拐角处的左奇函和陈浚铭完整地录了下来。
左奇函笑得直拍大腿。
左奇函“我的天,这是什么品种的恋爱脑?王怼怼那是在骂他,他竟然能解读成‘心里有你’?”
陈浚铭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分析。
陈浚铭“左哥,你不懂,这叫爱情滤镜。”
陈浚铭“在源哥眼里,王橹杰放个屁都是香的。”
左奇函看着手机里的视频,又看了看旁边正一脸懵懂地探出头来、想知道他们在笑什么的杨博文,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左奇函“博文~”
左奇函凑过去,学着张桂源的语气。
杨博文警惕地看着他。
杨博文“干嘛?”
左奇函“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周三吗?”
杨博文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杨博文“因为周三下午没课?”
左奇函“错!”
左奇函深情地看着他。
左奇函“因为周一周二过去了,周四周五还没来,而周三,是我离你周末最近的一天!”
杨博文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扑闪了几下。
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学术探讨的口吻问道。
杨博文“可是左奇函,按照你的逻辑,离周末最近的一天应该是周五,因为周五和周六只隔一个晚上。”
杨博文“周三距离周末还有两天,从数学和物理距离上讲,都不是最近的。”
左奇函“……”
陈浚铭笑得瓜子壳喷了一地。
左奇函“博文说得对!”
左奇函咬牙,一把揽过杨博文的肩膀。
左奇函“我就喜欢你这股较真的劲儿!走走走,请你喝奶茶,用甜味麻痹你的逻辑中枢!”
看着左奇函半拖半抱地把杨博文拉走,陈浚铭摇了摇头,继续把目光投向图书馆的方向。
此时,图书馆内。
张桂源并没有放弃,但他放弃了正面进攻,改为迂回战术。
他挑了个离王橹杰不远不近的位置,假装看书。但他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他偷偷拿出一张报纸,在报纸中间挖了两个洞,把报纸立起来,借着那两个洞,肆无忌惮地偷看王橹杰。
那画面,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王橹杰翻了一页书。
张桂源透过洞,看得如痴如醉:翻书的手好好看!
王橹杰揉了揉眉心。
张桂源:皱眉的样子好忧郁,像小说男主!
王橹杰终于忍无可忍,“啪”地一声合上书,大步走到张桂源桌前,一把扯下那张可笑的报纸。
王橹杰“你——”
王橹杰刚要开喷,却对上了张桂源那双亮晶晶的、满是笑意的眼睛。
张桂源“嘿,橹杰,你过来啦?”
张桂源毫无被抓包的窘迫,反而很开心。
张桂源“近距离看,你更好看了欸。”
王橹杰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国粹憋了回去。他觉得自己不能跟一个傻子计较。
王橹杰“张桂源是吧?”
王橹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王橹杰“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桂源站了起来,比王橹杰稍微矮了一点,但气势很足。他双手撑在桌子上,认真地说。
张桂源“我想追你。”
如此直球,打得王橹杰措手不及。
他活了十八年,收到过情书,收到过礼物,收到过各种委婉的暗示,但从没被人这么…理直气壮地宣布过。
王橹杰“你…”
王橹杰难得词穷了一下。
王橹杰“你是不是对‘追’这个字有什么误解?你所谓的追,就是送《五三》和用报纸偷窥?”
张桂源“那只是第一步!”
张桂源掰着手指头数。
张桂源“第二步,我要加入学生会,跟你朝夕相处!第三步,我要让你帮我补习功课,创造独处机会!第四步…”
王橹杰“等等。”
王橹杰打断他。
王橹杰“加入学生会,补习功课?”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张桂源,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问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王橹杰“你期末考了多少分?”
张桂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张桂源“嗯…那个…体育生嘛…分数不重要…”
王橹杰“多少。”
张桂源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字。
王橹杰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三秒,然后露出了今天下午的第一个笑容,虽然是冷笑。
王橹杰“就这分数。”
王橹杰把报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居高临下地说。
王橹杰“你想加入学生会?还想让我给你补课?”
他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低头,对上张桂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王橹杰“张桂源同学,你的眼睛要是真不想要了,可以捐给学校换条新跑道,别留着在这儿做白日梦。”
说完,他潇洒地转身离开,留下一个高冷的背影。
张桂源捂着自己砰砰乱跳的胸口,倒在椅子上,一脸陶醉。
张桂源“他骂我的样子,也好迷人啊…”
他掏出手机,在名为“恋爱逆袭小分队”的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张桂源“兄弟们!今天进度喜人!”
张桂源“他不仅跟我说了好多话,还关心我的眼睛,并对我的未来提出了建设性意见!明天我决定去学生会门口堵他!有没有一起的?”
群里安静了片刻。
左奇函“赌五毛,你明天会被抬着出来。”
陈浚铭“我赌一块,王橹杰会被你气出内伤。”
此时的王橹杰,正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第一次遇到这么难缠的家伙,骂不还口,越骂越勇,像一块怎么都甩不掉的牛皮糖。
更可怕的是,那张阳光灿烂的笑脸,总在他脑海里晃来晃去。
王橹杰“神经病。”
王橹杰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加快了脚步。
走着走着,他的鼻子突然一痒。
王橹杰“阿啾——!”
王橹杰揉了揉鼻子,眉头微皱。
该死,肯定是刚才那只猫蹭的。
他面无表情地掏出手帕擦了擦,心想:以后绕道走得更快一点才行。
至于那个叫张桂源的傻子——
最好也绕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