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强的社会关系调查很快有了结果。
这个人的人生履历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一个在底层挣扎了一辈子的失败者。他从小父母离异,跟着奶奶长大,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没有技能,没有学历,没有正经工作,靠小偷小摸和打零工为生。进过几次监狱,最长的一次蹲了三年。出狱之后依然故我,没有妻儿,没有朋友,一个人住在城北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里,得过且过。
这样的人,按理说不会有什么复杂的恩怨情仇。但偏偏有人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杀了他,还在他胸口刻了一个“冤”字。
林砚翻阅着赵志强的案底记录,发现他最后一次入狱是因为一起故意伤害案。三年前,他在一家小饭馆喝酒时与人发生口角,用啤酒瓶将对方砸成了轻伤。受害人是一个叫“孙涛”的男人,当时三十八岁,在一家建筑工地打工。
林砚让小王调出了那起案件的卷宗。
卷宗显示,那起故意伤害案的起因很简单——孙涛在饭馆里喝酒,赵志强也在喝酒,两人因为一些琐事发生了争执,继而升级为肢体冲突。赵志强抄起一个啤酒瓶砸在了孙涛的脑袋上,导致孙涛头部受伤,缝了十几针。法医鉴定为轻伤一级,赵志强因此被判了一年半有期徒刑。
卷宗里附有孙涛的联系方式和住址。林砚决定去找他谈谈。
孙涛住在城郊的一个城中村里,比赵志强的居住环境好不了多少。林砚找到他家的时候,孙涛正在院子里修理一辆破旧的电动车。他看起来四十出头,身材壮实,皮肤黝黑,左眉骨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应该就是当年被赵志强用啤酒瓶砸伤留下的印记。
听说林砚是来调查赵志强被杀案的,孙涛的表情有些复杂。
“赵志强死了?”他放下手中的扳手,擦了擦手上的机油,“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林砚说,“我们今天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下你和赵志强之间的过往。”
孙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下:“我和他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一个酒鬼打了另一个酒鬼,然后一个进了监狱,一个留下了疤。这种事情,在这个地方每天都在发生。”
“你恨他吗?”
“恨?”孙涛想了想,摇了摇头,“谈不上恨。当时确实挺生气的,但后来想想,也就是一顿酒喝上头了的事儿。他在里面蹲了一年半,我也没得到什么好处。这事儿就算扯平了。”
“你最近见过他吗?”
“没有。”孙涛说,“自从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听说他出狱了,但也没来找过我。我也懒得去找他。”
林砚观察着孙涛的表情和语气,觉得他不像是在说谎。而且,孙涛的身材虽然壮实,但左手手腕有明显的旧伤,活动不太灵活——以他的身体状况,很难独自完成捆绑、刻字等一系列复杂的操作。
孙涛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
离开孙涛家之后,林砚又走访了几位和赵志强有过接触的人——他的邻居、以前一起混过的朋友、还有小饭馆的老板。但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赵志强这个人,性格孤僻,脾气暴躁,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仇家。他的人生就像一团乱麻,理不出任何头绪。
线索似乎又断了。
林砚坐在车里,看着手中那张从赵志强笔记本里找到的纸条,反复琢磨着上面的那行字:
“你欠我的,该还了。”
这行字的语气,带着一种强烈的怨恨和复仇的意味。写下这行字的人,一定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亏欠,才会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愤怒。
但赵志强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能欠别人什么呢?钱?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砚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也许,赵志强欠下的,不是钱,也不是情,而是一条命。
他立刻让小王去查赵志强入狱之前的社会关系,尤其是看看有没有与他相关的未破积案。
几个小时后,小王带着一份陈旧的卷宗走进了林砚的办公室。
“林队,我找到了一样东西。”小王把卷宗放在桌上,“五年前,城北发生过一起命案。死者是一个叫‘王翠花’的女人,四十岁,在一家洗浴中心工作。案发当晚,她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人袭击,头部遭到重击,当场死亡。身上的财物被洗劫一空,警方初步判断为抢劫杀人。”
“这个案子跟赵志强有什么关系?”
“当年警方排查过赵志强,因为他有盗窃前科,而且在案发时间段内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但因为没有直接证据,加上赵志强有不在场证明,最终没有对他采取强制措施。这个案子也就成了悬案。”
林砚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仔细阅读。案发现场的照片、法医的鉴定报告、嫌疑人的排查记录……所有的资料都显示,这起案件的侦办过程并不顺利,最终因为缺乏证据而不了了之。
他的目光落在卷宗末尾的一行字上——那是当年办案民警写下的一句备注:
“被害人王翠花,有一子,名孙涛,时年三十五岁。”
林砚的手指停在了那行字上。
孙涛。
这个名字,他今天才刚刚见过。
那个被赵志强用啤酒瓶砸伤的男人,那个说自己和赵志强“扯平了”的男人。
他的母亲,在五年前被人杀害。而赵志强,曾经是那起案件的嫌疑人之一。
林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所有的碎片开始拼接在一起。
五年前,赵志强涉嫌杀害了孙涛的母亲,但因为证据不足,逃脱了法律的制裁。三年后,赵志强又因为故意伤害孙涛而入狱。孙涛对赵志强的仇恨,绝不仅仅是“一顿酒喝上头了的事儿”那么简单。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复仇的机会。
而现在,他等到了。
林砚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孙涛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孙涛,是我,林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孙涛平静的声音:“林队长,还有什么事吗?”
“我想再跟你聊聊。”林砚说,“关于你母亲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