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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骨牌

诡案通缉令:系统让我积功德

1995年,江临市,七月。

热。蝉鸣像一把钝锯,从早锯到晚,把整座城市锯得昏昏沉沉。纺织厂的机器声、弄堂里的麻将声、弄堂口卖棒冰的吆喝声,全都黏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搅成一锅稠粥。

李旭淮蹲在巷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块用报纸包着的冰砖,正小口小口地啃。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晒成小麦色的胳膊。二十三岁的他刚从省警校毕业一年,分到江临市局刑侦科,是科里最年轻的刑警。这会儿他本该在局里整理卷宗,但老科长说“下午没事,回去歇着吧,晚上可能有事”,他就回了家——其实是租的亭子间,在梧桐路老弄堂深处,月租十五块。

“小李小李!你爸来信啦!”二楼的王阿婆从窗口探出头,手里扬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李旭淮站起来,把最后一口冰砖塞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跑上楼。信封上贴着一枚八分钱的邮票,盖着贵州某县的邮戳。他撕开封口,里面掉出一张薄薄的信纸,还有一张十块钱的钞票。

信很短。他爸说在那边工地挺好的,活多,钱也多,让他别惦记。又说天热,买点西瓜吃,别舍不得花钱。最后一行字,笔迹有些潦草:“上回你说查的那个案子,我听老乡讲,那种死法,有点像解放前‘阴差’的手法。你留个心眼,别啥都往前冲。”

李旭淮把信折好,塞回信封,连同那张十块钱一起放进枕头底下。他爸以前在老家的县剧团干过,管道具,也管一些老戏服和神像法器,解放前见过些稀奇古怪的事。后来剧团散了,他去了贵州的建筑工地。每次来信,总会附带一些“老乡说”、“我听人讲”之类的零碎信息,真假难辨,但偶尔还真能对上。

他洗了把脸,正准备躺下眯一会儿,楼下传来自行车急刹的声音,紧接着是熟悉的喊声:“旭淮!旭淮!走了!北门码头出事了!”

是周明。警校同学,也是刑侦科的同事,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满头大汗地停在巷口。

李旭淮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边穿边往外跑。

“什么情况?”

“码头仓库,发现一具尸体。”周明蹬着自行车,李旭淮坐在后座上,车轮碾过滚烫的柏油路,发出沙沙的声响。“报案的是码头看门的孙老头,说下午闻到臭味,撬开仓库门一看,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老科长已经到现场了,让我来接你。”

“死因呢?”

“不好说。孙老头说,人死得……有点怪。”

北门码头是江临的老码头,运河时代的遗迹,如今货运量不大,主要停泊一些运沙石和煤炭的驳船。仓库是老式砖木结构,灰瓦屋顶,墙面斑驳,墙角长满青苔。仓库门口拉起了简易的警戒线,几个穿白背心的搬运工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被维持秩序的民警拦在外面。

李旭淮和周明钻进警戒线,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老科长站在仓库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姓杨,叫杨国栋,五十出头,干了三十年刑侦,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此刻脸色也不太好看。

“来了?”杨国栋朝里面努了努嘴,“自己看吧。小心脚下。”

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从大门和破损的屋顶漏进来的几缕阳光。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尸体倒在一堆麻袋旁边,姿势扭曲——不,不是扭曲,是“不对”。李旭淮蹲下身,仔细打量着死者。

死者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蓝色工装,看不出身份。尸体已经出现明显的腐败膨胀,脸部辨认困难。但让李旭淮在意的,不是腐败的程度,而是死者的姿态。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绳子是普通的麻绳,打的是水手结。双腿并拢伸直,脚踝也被麻绳捆着。整个人被摆成了一个极其规整的“一”字形,仰面朝天。他的眼睛没有闭上,瞪着灰白色的屋顶,瞳孔已经浑浊。嘴巴微张,舌头没有外伸。

最奇怪的是他的胸口。

工装的扣子被解开了,露出里面的白汗衫。汗衫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画着一个符号。

不是什么复杂的图案,就是一个简单的圆圈,中间一道横线。

像是一个靶心,又像是一枚铜钱的形状。

“这是什么意思?”周明蹲在旁边,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凶手画着玩的?”

“不是画着玩的。”杨国栋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法医初步看了一下,死者的肋骨全部断裂,从第二根到第十二根,一根不剩,整整齐齐。断口向内,是钝器重击造成的。但体表没有明显的外伤,衣服也是完好的。”

“肋骨全断了?”周明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死的?”

“内出血。心肺被断裂的肋骨刺穿。”杨国栋吐出一口烟,“凶手是用一种很特殊的手法,隔着衣服,把人的肋骨一根一根震断。而且,断得非常整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李旭淮没有说话。他盯着死者胸口那个圆圈加横线的符号,又看了看死者被摆得一丝不苟的姿态,脑海里突然闪过父亲信里的那句话——“有点像解放前‘阴差’的手法”。

“老科长,解放前,江临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案子?”他问。

杨国栋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你听说过‘阴差’?”

“我爸信里提了一句。”

杨国栋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解放前,江临确实有过几起类似的案子。死者都是成年男性,肋骨全断,摆得很整齐,胸口画着‘骨牌印’。当时的警察查了很久,没查出结果,后来就搁置了。有人说,是帮派仇杀,也有人说是‘阴差’索命。”

“骨牌印?”

“就是那个符号。”杨国栋指了指死者胸口,“旧社会,江临码头一带,有个叫‘骨牌会’的组织。不是什么正经帮派,更像是一种……民间结社。他们供奉的神,叫‘骨牌神’,据说能断人生死,定人祸福。入会的人,要在胸口烙一个骨牌印。这个符号,就是骨牌印的简化版。”

李旭淮看着那个符号,又看了看死者被反绑的双手和并拢的双腿,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线索开始慢慢拼接。他站起来,走到仓库的角落,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抹了一下。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在某些地方,灰的厚度不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

他沿着痕迹的方向走,一直走到仓库的后门。后门是虚掩的,门闩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是完好的。他推开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通向运河边。

“老科长,我想申请去查一下解放前那几起案子的档案。”

杨国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去吧。让小周陪你。”

李旭淮和周明走出仓库,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运河边的柳树在热风里无精打采地垂着枝条,水面泛着油腻的光。远处,一艘驳船正突突突地驶过,船上的收音机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阴差……骨牌会……”周明跟在旁边,搓了搓手臂,“我怎么觉得,这案子有点瘆得慌?”

李旭淮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仓库的屋顶,灰瓦之间,有一只黑猫正蹲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见他抬头,黑猫跳下屋顶,消失在屋脊后面。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向自行车。

“走,去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