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江临市。
盛夏的尾声,暑气渐消,梧桐叶开始泛黄。楚怀远的小院里,枣树挂满了青红相间的果子,虎影慵懒地趴在廊下,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驱赶着偶尔飞过的苍蝇。石桌上,一壶清茶正冒着袅袅热气。
李旭淮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棉布,正细细擦拭着那面虎纹镜。镜身温润,虎影在镜中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他指尖轻轻拂过镜背的纹路,感受着那细微的凹凸,心中一片平和。
三个月前,天裂弥合,林墨轩康复,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正轨。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永远改变了。他体内七枚契印的力量,虽然隐没,却如同七颗沉睡的星辰,随时可以被唤醒。他对这个世界的感知,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敏锐。他能看到风中流动的微光,听到大地深处的心跳,感受到草木生长的喜悦。
但他选择将这些力量深藏。他依旧是市局的特别顾问,偶尔处理一些棘手的、与“镜子”有关的案件,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陪伴楚怀远,打理这个小院,以及……等待。
等待什么呢?他也说不清。或许是等待“书楼”下一次的召唤,或许是等待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再次浮出水面,又或许,只是单纯地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又在擦你那宝贝镜子?”楚怀远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走出来,放在石桌上,“来,尝尝,沙瓤的,甜!”
李旭淮放下虎纹镜,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林教授昨天来电话了,说他的新书已经定稿,年底出版,到时候送你一本。”楚怀远也拿起一块西瓜,随口说道,“周明那小子,上个月升副大队长了,忙得脚不沾地,前几天还抱怨说想回咱们‘镜影组’清闲清闲。苏小雅那丫头,在档案科干得不错,听说最近在整理一批关于民间‘镜子禁忌’的史料,说要出一本专著。”
李旭淮听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大家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好好地生活着。这样,很好。
“你呢?有什么打算?”楚怀远看似随意地问道。
李旭淮看向远处,越过院墙,可以看到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充满活力。“没什么特别的打算。就这样,挺好的。”
“真的?”楚怀远放下西瓜,看着他,眼神有些深邃,“你体内那七枚契印的力量,就这么放着,不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力量本身没有好坏,关键看怎么用。现在天下太平,用不到它们,就让它们睡着吧。”李旭淮语气平静,“而且,我感觉……它们在我体内,也在慢慢成长,变得更圆融,更……自然。也许有一天,当真正需要它们的时候,它们会自然而然地苏醒。”
楚怀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你想得通透,比我这个老头子强。来,喝茶。”
两人不再谈论这些沉重的话题,转而聊起了院子里的花草,附近新开的面馆,以及电视里播放的戏曲节目。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桂花的香气。
这时,院门被轻轻敲响。
“门没锁,进来吧。”楚怀远扬声说道。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邮政制服的小伙子探进头来:“请问是李旭淮李先生吗?有您的包裹。”
“我的?”李旭淮有些意外,起身走到门口。小伙子递给他一个巴掌大的、用牛皮纸包着的包裹,寄件人地址一栏,只写了两个字——“书楼”。
李旭淮心头一动,接过包裹。牛皮纸很薄,能摸出里面是一个扁平的、像是木质的盒子。
“谁寄来的?”楚怀远也走了过来,好奇地问道。
李旭淮没有说话,拆开牛皮纸。里面果然是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木盒做工精美,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定的檀香。他轻轻打开木盒的搭扣,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非金非玉、通体莹白、形状如同水滴般的吊坠。吊坠上,用极其细微的技法,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正是“缺一门”的“缺一之契”。
吊坠下方,压着一张同样泛黄的、质地特殊的信笺。李旭淮拿起信笺,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清隽有力,却又透着一股飘逸出尘的意味:
“七缺归位,因果初结。赠君‘缺一佩’,可安神魂,辟邪祟。若有缘,江湖再见。”
没有落款。
李旭淮看着那枚水滴状的吊坠,又看了看信笺上的那句话,沉默良久。
“书楼……送来的?”楚怀远也看到了信笺上的内容,语气有些复杂,“看来,你虽然取走了契印,但和‘缺一门’的因果,还没彻底了断。”
李旭淮将吊坠拿起,入手温润,一股清凉舒适的气息顺着指尖流入体内,原本因为七枚契印沉睡而显得有些空荡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和的活力。他想了想,将吊坠挂在了脖子上,贴身藏好。
“或许吧。”他看向院门外,那条长长的、通向远方的小巷,“但有缘无缘,谁又说得准呢?过好当下,就行了。”
他将木盒收好,重新走回石桌旁,拿起那块还没吃完的西瓜,继续啃了起来。
虎影从廊下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到李旭淮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又趴下,眯起眼睛,享受着午后的阳光。
楚怀远看着这一幕,笑了笑,也拿起一块西瓜,不再多言。
小院里,恢复了宁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清脆的鸟鸣。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