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ns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他的精神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随时可能崩断。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用那种天真无邪的眼神看着他。
“Sans。”
“……嗯。”
“今天晚上。”
Sans的手抖了一下。
“我们做吧。”
Papyrus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她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书,封面上印着两个姿势非常暧昧的人形生物,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好奇和志在必得的光芒。
Sans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
Chara飘在空中,表情复杂。她用口型说:你自求多福。
Sans收回目光,重新看向Papyrus。
“那个……”
“你又要跑吗?”
Papyrus打断他。
Sans愣住了。
Papyrus看着他,那个眼神和平时的热切不太一样。很平静,很温柔,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宽容。
“Sans。”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Sans仰着头看她——她站着,他坐着,这个角度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地底下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大声喊着“NYEH HEH HEH”。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低下头,轻轻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很柔。
然后她退开一点,看着他。
“你可以跑。”她说,“我不怪你。”
Sans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但没有逼迫,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单纯的、真诚的等待。
“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她说,“我可以等。”
Chara在旁边,表情从复杂变成了惊讶。
她没想到Papyrus会这么说。
Sans也没想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Papyrus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身去收拾那些书。
“下午有茶话会哦。”她头也不回地说,“别忘了。”
Sans坐在那儿,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跳得很厉害。
Chara飘过来,压低声音:“她……挺会啊。”
Sans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下午。
茶话会在Toriel家的花园里举行。
Sans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番茄汁。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和昨天的阴天完全不一样。但他一点都没感觉到暖和。
因为他正在被三双眼睛注视着。
Toriel坐在不远处,正在和Undyne说话。她看上去若无其事,笑容温柔,动作自然,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Sans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忧郁,像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在那些若无其事的外表下面。
Frisk坐在另一边,面前摆着一块饼干,但没有吃。她只是坐在那儿,嘴角带着那个一贯的微笑,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但每次扫过Sans的时候,那个笑容就会加重一点点,虽然微不可查,但Sans注意到了。
还有Papyrus。
Papyrus坐在他旁边,一只手在桌子下面握着他的手。她的拇指在他手心里轻轻画着圈,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数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每隔一会儿,她就会侧过头看他一眼,冲他笑一笑,然后继续和Alphys讨论什么菜谱。
三双眼睛。
三道目光。
Sans感觉自己的精神正在被这三道目光反复碾压。
Chara飘在人群边缘,没人看得见她。她今天特别安静,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Toriel,看着Frisk,看着Papyrus,看着Sans。她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实验。
“Sans?”Papyrus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怎么不吃?”
Sans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盘子。盘子里是Toriel烤的饼干,金黄酥脆,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不饿。”他说。
Papyrus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拿起一块饼干,递到他嘴边。
“啊——”
Sans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Toriel的目光的变化。
也能感觉到Frisk嘴角的笑容深了一点。
他张开嘴,咬了一口。
Papyrus满意地笑了,把剩下的饼干塞进自己嘴里。
Sans嚼着那口饼干,味同嚼蜡。
Chara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茶话会终于结束了。
怪物们陆续离开,花园里慢慢安静下来。Sans几乎是第一时间站起来,准备离开。
“Sans。”
那个声音让他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
Toriel站在花园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带着那个温柔的笑容。
“下次再来。”她说,“我烤了你喜欢的饼干。”
Sans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有点湿湿的。那个笑容还是那么温柔。
“……好。”他说。
Toriel点点头,转身走回屋里。
Sans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另一道目光。
Frisk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正看着他。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那个淡淡的微笑。
然后她也转身离开了。
Sans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
Papyrus的声音从旁边传来:“Sans?我们回家吗?”
Sans转过头。
Papyrus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阳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亮闪闪,没有任何杂质的。
“好。”他说,“回家。”
他拉起她的手。
他们消失在原地。
……
片刻后。
最后的长廊。
Sans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看着那条长长的、通向黑暗的走廊。
阳光——虽然不是阳光,是地底下那些人造的光源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金黄色的,温暖的,带着一种神圣的意味。
他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
自从怪物们来到地上,这条长廊就被废弃了。没有人再来这里,没有人再需要经过这里去往新家。它就这么静静地待在地底深处,等待着被遗忘。
但Sans没有忘记。
这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块石板,每一道光影,每一丝空气的流动,他都了如指掌。他曾无数次站在这里,等待那些走到最后的人类。他曾无数次在这里出手,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只有在这里,他才有足够的底气。
只有在这里,他才知道自己是谁。
他慢慢走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一声一声,像心跳。
他停下。
那个位置,他曾经无数次站在这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人类一步一步走过来。他曾经无数次在这里说那些话,说那些笑话,然后出手。
现在这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靠着柱子,慢慢滑坐下来。
光影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身上,暖暖的。虽然那不是真正的太阳,但那温度让他觉得安心。
他闭上眼睛。
三双眼睛在他脑海里浮现。
他无处可逃。
“就知道你在这儿。”
那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Sans睁开眼睛,没有回头。
Chara飘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她看着那条长长的走廊,看着那些熟悉的光影,表情有点复杂。
“好久没来了。”她说。
Sans没说话。
Chara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前飘了几步,站在他面前。那个位置,曾经是那些人类站的位置。
她转过身,看着他。
“怀念吗?”她问。
Sans看着她。
她站在光影里,身体被照得有点发亮。那个他曾经无数次面对的位置,现在站着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你站在那儿干嘛?”他问。
Chara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着的位置,然后抬起头,笑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以前都是你站在那儿等着审判别人。现在换成我站在这儿,感觉挺有意思的。”
她顿了顿。
“地下世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说,“那些怪物都走了,去了地上。只剩下这些空荡荡的地方。”
她看向他。
“你也走了。”
Sans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走。”他说,“我只是……回来看看。”
Chara点点头,飘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靠着柱子坐下。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那条长长的走廊。
沉默。
Chara偏过头,看着他。
他靠在柱子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虚空,表情有点恍惚。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白,更加疲惫。
“喂。”她开口。
Sans没反应。
“Sans。”
他还是没反应。
Chara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从他眼前穿过去,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叹了口气。
“还在想那三个人?”
Sans终于动了动。他的眼睛转向她,然后移开。
“……嗯。”
“想什么?”
Sans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Papyrus说今天晚上。”
Chara愣了一下。
“今天晚上?”
“嗯。”
“今天晚上做什么?”
Sans没说话,但那个表情说明了一切。
Chara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Sans。”
“……嗯?”
“那天晚上,我以为你们就会那啥了。”她说,“结果你什么都没做,就抱着睡了一觉。”
Sans没说话。
Chara看着他,表情复杂。
“你真的很能拖。”
Sans还是没说话。
Chara继续说:“她那天晚上那么温柔,说可以等。结果等了几天,她还是忍不住了。你就不能——”
“我知道。”
Sans打断她。
Chara闭上嘴。
Sans坐直一点,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知道我很怂。”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应该做个决定,应该做点什么,但是……”
他说不下去了。
Chara看着他。
“但是什么?”
Sans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Toriel。”他说,“她的眼神。今天茶话会上,她看我的眼神。她什么都没说,但我能感觉到——她还在难过。”
Chara没说话。
“Frisk。”他继续说,“她那个笑。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但她就在那儿,看着我,等着看‘有趣的结局’。”
他顿了顿。
“Papyrus。”他说,声音更轻了,“她那么……那么直接,那么纯粹。她什么都不想,就只是喜欢我。但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
他没说完。
Chara等着。
但他没再说下去。
他只是靠着柱子,看着那条长长的走廊,眼神空洞。
阳光慢慢移动,光影跟着变化。那些金黄色的光斑在石板上缓缓爬行,像是时间在流动。
Chara看着他。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屠杀线里那个站在长廊尽头的骷髅。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懒洋洋的,嘴里说着冷笑话。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的、计算一切的光芒。
那时候的他,从容不迫。
那时候的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那时候的他,在她冲过去的时候,轻轻动了动手指,就把她按在墙上。然后他走过来,低头看着她,说:
“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么吗?你死了之后,还得听我讲笑话。”
然后他真的讲了一个冷笑话。
在她灵魂消散之前,她听见了那个笑话。
一点都不好笑。
但现在这个他……
她看着他。
靠在柱子上,缩成一团,被三个女人的目光折磨得精疲力尽。眼睛里没有冷静,只有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昔日的‘审判者’。”她轻声说,“居然沦落至此。”
Sans动了动,看着她。
Chara对上他的目光,耸了耸肩。
“没什么。”她说,“就是感叹一下。”
Sans没说话。
Chara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Sans。”
“嗯?”
“你得选一个。”
Sans看着她。
Chara的表情难得认真。
“你不可能一直这样拖着。”她说,“Toriel在那儿等着,Papyrus在那儿等着,Frisk在那儿看着。你越拖,事情越复杂。”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什么都不做。”
Sans没说话。
Chara叹了口气。
“你到底想要什么?”
那个问题让Sans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Chara等着。
很久很久。
Sans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
Chara看着他。
“我只知道,”他继续说,“我不想让Papyrus难过。我不想让Toriel难过。我不想成为那个伤害别人的人。”
“但你已经在伤害她们了。”Chara说,“你拖着不选,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Sans沉默了。
Chara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Sans。”
“嗯?”
“屠杀线的时候,”她慢慢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Sans看着她。
“什么怎么做到的?”
“那么冷静。”Chara说,“那么从容。明明知道自己打不过,明明知道结果是什么,还是站在那里,还是出手,还是……还是说那些冷笑话。”
她顿了顿。
“那时候的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管结果如何,你做了。”
Sans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因为那时候,我没得选。”
Chara看着他。
“Papyrus死了。”Sans说,“安黛因死了我。所有的朋友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没得选,只能站在那里,只能出手。”
他顿了顿。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我有得选。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Chara没说话。
Sans看着她,轻轻一笑,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自嘲。
“是不是很可笑?”
Chara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摇摇头。
“不是。”她说,“是挺可怜的。”
Sans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说话真难听。”
“习惯了。”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长廊,看着光影,不说话。
很久之后。
Sans动了。
他慢慢站起来。
Chara抬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阳光从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脸有点暗。但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茫然。
是一种冷静。
一种她见过的、很熟悉的冷静。
Chara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屠杀线里,那个站在长廊尽头的骷髅,就是这种眼神。
“Sa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