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节电磁音落地,地下通道内,响起低频段的嗡鸣声,墙壁以肉眼可见的震感,左右摇晃着,将砖块从墙上卷飞,再抛向空中,伴着碎末和尘埃的落定,整条地道陷入一片死寂!
这动静,可比张博言离开时大多了。
顾诚羽被重压压到狂吐,待耳边的灼痛感稍退,他昏沉沉地撑起上半身,勉强睁开眼,只见一道电弧光,正从暗处浮现。
火花四溅中,一条高大的黑影拖着沉重的步伐,从光圈中踏出,从模糊到清晰,气宇轩昂地站在顾诚羽面前。
心脏在狂跳,鼻血又流下来。
顾诚羽来不及擦血,眼巴巴地盯着那道影子。
那道影子肩宽腿长,蜂腰猿背,背着一只巨大的卵形包,黑色衬衫裹紧的胸膛,在紫气环绕的电光中微微起伏。
说实话,男人长相并不凶恶,相反,他极面善,身材高大,肌肉分明。类似高阶利刃出鞘前的感觉,罡风暗藏,锋芒逼人。
只是脸色有些暗沉,带着明显的疲惫感,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如此威风凛凛的出场方式,却把顾诚羽惊到瞠目:“我去!”
这男人居然不是张博言!
顾诚羽的失望已经盖过了害怕,他虽然狼狈,却只是烦躁,并未失态。
男人扭头垂目,怜悯地看着瘫在地上的顾诚羽,冲他勾勾手指:“有纸巾吗?掏出来,我擦擦脸。”
顾诚羽十分不耐烦,横了男人一眼:“没有!你是谁?想要啊,自己买去。”
男人不以为意,活动完手脚,在顾诚羽眼前站定,一撩湿发,摆了个pose:“我叫顾颜,是你堂兄!”
顾…颜…堂…兄…顾诚羽听傻了,安静片刻后,他突然回过味来,眼神一亮,挣扎着爬起来,拽住男人的衣领,拼命摇晃:“顾颜?你就是顾颜?”
顾颜看着神态激动的顾诚羽,笑了:“没大没小的。你得叫我—哥,”
顾诚羽笑眯眯的,改口改得极顺溜,叫人叫得脆生生:“哥!”
“接受我这么快!行,省得我给你编洗脑故事了。”
顾诚羽扑过去抱住顾颜的膀子,连珠炮地问道:“哥,你不用给我编故事,你只要告诉我,你见到张博言了吗?他现在怎样?”
顾颜把顾诚羽从身上拽下来,咧嘴一笑:“张博言是谁?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他?可他说认识你!”
“有什么奇怪的?之前你还不认识我呢。”
“哥!”
“我想和你聊的事很多,现在赶紧带我回家。”
“回家,回我家?”
“废话!不去你家,难道让我住旅店?”
“在我家白吃白住?你出门不带钱啊?”
“我没钱。”顾颜理直气壮地拍拍顾诚羽,“少废话,带路。”
顾诚羽无奈地背起背包,领着半路认下的堂兄,坐车回家。
顾颜避开顾诚羽,关起门和顾爸顾妈畅谈了十分钟,等主卧门打开,顾爸顾妈已经抱着顾颜抹眼泪了,连声说顾颜受苦了。
由此可见,血缘这玩意的确奇怪。哪怕从未照过面,可只要见着了,就分外亲切。
顾爸霸气侧漏的一锤定音:“以后你们兄弟同吃同住。”
顾诚羽直接提出了抗议,很严肃很强烈的表示拒绝!
可惜,拒绝无效。
顾颜一把拎起顾诚羽,“今晚哥跟你睡。”
“不要!谁知道你们外星人睡觉打不打呼噜!”
顾颜捉住顾诚羽衣领,凑近他耳边:“别找抽,快开门铺床去,哥有好东西给你看!”
顾诚羽扁扁嘴,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再看了看拽住自己衣领的掌骨,认命地推开了次卧门,嘀咕了一句:“别以为给我看点带色的短片,我就让你睡大床了。你打地铺。”
转眼一晃,就是开学后。
秋季,正是枫林尽染,红丹独占的月份。
A大物理楼的某间教室门在中午时分,准时打开。
几个男生,嘻嘻哈哈的揽着肩,呼朋唤友,往食堂方向前进。
“你命真好。天天有人送吃送喝的,感觉怎样。对了,今天我们可以继续沾你光,去一号食堂蹭套餐吗?”
“今天不行,今天我约人了。”
“谁啊,谁啊,是不是刚才送你蓝莓汁的晓曦?”
“不是!”
“啊,是上次送你奶茶的,那个胸大的妹子…好像叫悦月,是她?”
“也不是。”
张博言随手把蓝莓汁塞进包里,看似与周围人交谈着,眼神却又带着明显的疏离感,众人盘问半天,他也只是笑着摇头,不做说明。
经过月季花坛,他转身冲旁人示意地挥挥手:“我到银杏湖那边看书去了,下午见。”
张博言背着包,逆光而行,避开同学,顺着草坪台阶,往湖畔走。即将靠近银杏湖,忽闻远处有人喊他名字。
“张博言!”
张博言停下脚步,缓缓转身,半眯着眼,困惑地看着从远处跑来的高个男生。
迈着大长腿,卖力奔跑中的高个子,正是顾诚羽。
或许是过于卖力,跑到草坪附近,顾诚羽有点脱力了,他双手撑膝,喘着粗气,抬头喊:“张博言,你等等我。”
事隔月余,两人隔着几十米的草坪,再次相望,心情却完全不同。
顾诚羽是心潮澎湃。
张博言却是木人石心。
‘一个傻大个。’张博言在心里做了简单的判断,也确定了自己并不认识此人。
“最近的跟踪狂怎么这么多。”他心底升起一股厌恶,锁紧起眉梢,轻蔑地吐出三个字:“神经病。”
顾诚羽完全没注意到张博言眼中流露出的寒冷,像个傻子似地笑着。
张博言收回看垃圾的眼神,继续往湖边栈道走去。一步一步,眼看就要踏上栈道了。
顾诚羽猛然一个机灵,回过神来,暗骂自己一声笨蛋。
他重新提速,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张博言,危险!不要靠近湖边!”
“保安在睡觉吗,怎么什么人都往校内放。”张博言一边吐槽一边摇头,无视草坪上的呼喊,继续往湖畔走。
午时阳光,在湖面反射下,闪着青绿色的光,刺得人眼睛疼。
画面美好的如同莫奈池塘,湖边周围被各种怪异的紫色填满,令人目眩。
当然,此时的景色,无人欣赏,大家都急着去食堂吃饭。
反其道行走的只有张博言,以及在骄阳下奔跑的少年—顾诚羽。
呼!!呼!!
快了,快了,他快要追上张博言了!
顾诚羽丝毫没有觉得跑得辛苦,兴奋的多巴胺,早已将他淹没。
奔跑腾空的瞬间,顾诚羽努力向前伸出了手…这一次,是他离他最近的一次!
阳光正盛,劲风拂面。
张博言被逐渐扑近的风声惊到了,停下脚步,回过头,迎面撞上的正是一把将他拽进怀里的顾诚羽。
顾诚羽自然是欣喜若狂。
张博言的表情却像吞了苍蝇一般难受,他瞪着满脸喜悦的顾诚羽,吼道:“滚开!!!”
变数也在此刻,同时发生。
一道黑影从斜前方的冬青树后冲出来,将张博言拽出顾诚羽的怀抱,然后发力,猛地将张博言推入湖中。
栈道上,张博言就像被野兽咬中咽喉的兔子,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双手在空中挥舞了半圈,直接摔进湖里。
“噗!”湖中溅起三尺高的水花,墨绿色的镜面荡起了圈圈涟漪。
时间,就在此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花朵与人影都扭曲起来,渐渐被拉得极长,不仅丑,还很抽象。
某大学银杏湖恶性杀人事件,本就是刻在历史账册上的年轮,被人标注了记号,迟早都会变成新闻报道。
圆圈会遵循着定律,围着中间的圆点旋转,再旋转,将所有当事者淹没其中。
周围人,在捂脸,在尖叫,在打电话,在拍照。
只剩下顾诚羽…只有他在发呆,双目通红地着那圈荡漾的波纹。
挫败感像九头蛇,从黑暗里爬出,瞬间将他的痛觉系统拉到满格!
半晌,他才伸出颤抖的手,抱住自己肩膀,蹲坐在栈道上。
无法改变吗?还是无法改变吗?
不知想到了什么,顾诚羽四肢僵硬的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后退。
“再来一次!我要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