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的女声消失了。
余音在穹顶下回荡了几秒,渐渐被风吹散——站台上有风,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旧铁轨和煤灰的味道。
苏晚站在原地没动。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怀表。
表盖还开着。那张比指甲盖还小的黑白照片就夹在那儿,年轻男人的侧脸,笑着转头看向镜头。照片太旧了,边缘发黄,人脸也有些模糊,但那笑意还很清楚——是那种正在等谁、而那个人刚好来了的笑。
她把表盖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她把怀表塞进外套内袋,和苏富贵贴在一起。
隔着布料,兔子动了动,像在问“这是什么”。
苏晚按了按它,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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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观察站台。
老式火车站,民国剧里常见的那种风格。铸铁柱子刷着墨绿色的漆,漆皮斑驳,露出底下的锈。木质长椅一排排摆着,大部分空着,只有零星几个人坐在那儿。
苏晚数了数。
七个人。
左边第三个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人,手里攥着一张报纸,但没在看,眼睛望着铁轨尽头。
中间那排长椅靠柱子那儿,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孩子身上。
右边靠近站台边缘,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不停看表,脚边放着两只皮箱,箱子上贴着褪色的托运标签。
还有四个人坐得更散,看不太清脸。
加上她,一共八个。
【系统提示】
当前副本【旧日车站】
难度评级:D
核心规则:每15分钟一班列车进站。站台上的“候车者”会在每一轮循环开始时重新出现
候车者人数:7人(当前批次)
通关条件:找到那枚怀表真正的主人,在列车开走前把怀表还给她。
限制条件1:你不能直接问“谁丢了怀表”。因为那枚怀表是在1937年被弄丢的,而这里的人活在不同的年份。
限制条件2:每15分钟重置一次。你的任务进度不会保留。
限制条件3:……
【警告:检测到玩家等级低于副本推荐等级。】
额外限制已激活:每轮重置后,你将随机遗忘一件关于“候车者”的事。
苏晚看完这串提示,沉默了两秒。
“所以我不但得找人,还得记住他们?”
系统没有回答。
苏富贵从外套领口探出半个脑袋,耳朵支棱着,像也在看那七个人。
“行吧。”苏晚把它按回去,“十五分钟,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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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走向那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人。
走近了才看清,他手里的报纸是《大公报》,日期栏印着——民国二十五年四月十七日。
1936年。
苏晚在他旁边坐下。
老人没转头,也没动,还是望着铁轨尽头。
“您等人?”她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等我儿子。”
“他坐这班车来?”
“他坐上一班。”老人说,“三年前。说好了回来过年,没回来。”
苏晚没接话。
老人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空,像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
“姑娘,你也是等人?”
“算是吧。”她说,“等一个弄丢了东西的人。”
老人点点头,又把头转回去,望着铁轨。
“那得趁早。”他说,“站台上的人,一上车就再也回不来了。”
苏晚站起来。
“您儿子——他后来回来过吗?”
老人没回答。
苏晚等了三秒,转身走了。
走出去五步远,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老人一直攥着那张报纸,但报纸的日期是三年前的。
他坐在这儿,等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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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是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
苏晚在她旁边蹲下,视线和那孩子齐平。孩子睡着了,小脸埋在母亲怀里,呼吸轻轻的。
女人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把孩子抱紧了些。
“别怕,”苏晚放轻声音,“我不是坏人。就想问个路。”
女人的表情松了一点点,但手还护着孩子。
“这是哪儿?”苏晚指了指周围,“我是说,这是什么站?”
女人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有人会问这个。
“徐家汇站。”她说,口音带着点江浙腔,“上海。你不知道?”
1936年的上海。
苏晚点头,又问:“您等人?”
女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沉默了几秒。
“等我男人。”她说,“他去年去的武汉,说好了今年回来过年。这都腊月二十八了……”
她没说完。
苏晚站起来,说了句“祝您等到”,转身走了。
走出去三步,她听见背后女人轻轻说了句话。
不是对她说的。
是对怀里那个睡着的孩子说的:
“你爸要是回来了,咱们就不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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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是那个不停看表的西装男人。
苏晚刚走近,他就警觉地转过头。
“你也是等车的?”他问,语速很快,像赶时间。
“不是。我就是看看。”
男人皱了皱眉,没再理她,继续看表。
苏晚瞥了一眼他的皮箱。托运标签上的字褪得厉害,但她凑近了还是认出了几个——
“汉口→上海 1938.10.27”
1938年。比报纸老人晚两年,比年轻女人晚两年。
“您从汉口来?”
男人点头,心不在焉。
“那边……怎么样了?”
男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这回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刚才那种赶时间的焦躁,是别的什么——警惕?还是别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晚没回答,指了指他的箱子:“我就是好奇。汉口到上海,这么远。”
男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表揣回口袋。
“你不用等了。”他说,声音低下去,“你要等的人,来不了了。”
苏晚愣了一下。
“我不是等人——”
但男人已经转过身,拖着箱子往站台另一头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
像在看一个认识的人,又像在看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第四个,是那个穿棉袍的老太太。
苏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老太太没转头,也没动,眼睛望着铁轨尽头——和灰布长衫的老人一样。
“您等人?”苏晚问。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温和,不空,不像是在看别处,而是真的在看她。
“姑娘,你找谁?”
“我找一块怀表的主人。”苏晚说,“您见过这个吗?”
她把怀表拿出来。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怀表上。
她的呼吸停了。
手伸出来,颤颤巍巍的,想接又不敢接。
“这是……”她的声音发抖,“这是我的表。我年轻时候丢的。”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丢的?”
老太太点头,眼眶慢慢红了。
“七十三年前。”她说,“就在这个车站。”
苏晚还想再问,老太太却摇了摇头。
“姑娘,我没时间了。”她说,“车快来了。”
“您要上车?”
老太太看着她,那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感激,还有别的什么。
“我等了七十三年。”她说,“该上车了。”
苏晚攥紧怀表。
“那这个——”
“你留着。”老太太说,“它等的人,不是我。”
苏晚愣住。
“它等的人,是愿意记住的人。”
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她的手。
“谢谢你让我再看它一眼。”
她转身,走向站台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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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
她想追上去,想问清楚“愿意记住的人”是什么意思。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没问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她转过身,面对整个站台。
灰布长衫的老人,抱孩子的女人,看表的西装男人,穿军大衣的男人,烫卷发的旗袍女人,穿学生装的年轻人——
所有人。
她深吸一口气,大声问:
“谁在等一个叫十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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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灰布长衫的老人。
抱孩子的女人。
看表的西装男人。
穿棉袍的老太太——她已经走到车门口,却停住了,回过头。
穿军大衣的男人——他一直望着铁轨,此刻缓缓侧过脸。
烫卷发的旗袍女人。
穿学生装的年轻人。
七双眼睛,一起盯着她。
苏晚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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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笛声响起。
列车进站了。
蒸汽涌上来,淹没了整个站台。
等雾气散尽,铁轨尽头空空荡荡。
七个人,全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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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提示】
第一轮循环结束。
当前进度:0/1(未完成归还)
15秒后开始第二轮循环。
所有候车者将重新出现在站台上。
额外限制生效:你将遗忘一件关于“候车者”的事。正在随机抽取……
【您遗忘了: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的长相。】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外套里的苏富贵。
“你看到了吗?”她轻声问,“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十七。”
兔子从外套领口探出脑袋,豆豆眼望着她。
三瓣嘴动了动,像在说:看到了。
雾气重新聚拢。
十五秒。
十秒。
五秒。
三秒。
两秒。
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