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半夜送到的。
白承泽骑着马,连夜从龟兹赶过来,到长公主府时天还没亮。守门的老四看见他那张脸,二话不说,直接把人带进了御书房。
沈惊阙被从睡梦中叫醒,披衣而来,看见白承泽那副样子,眉头微蹙。
“怎么了?”
白承泽双手递上那封信。
“长公主,您自己看。”
沈惊阙接过,展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西域有变,请速来。”
落款是老道士。
她盯着那行字,沉默片刻,抬头看向白承泽。
“什么变?”
白承泽摇头。
“不知道。我父王收到这封信,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不敢耽搁,让我连夜送来。”
谢惊尘从门外进来,军刺已在腰间。
“我去。”
沈惊阙抬手止住他。
“一起去。”
——
天亮时,一行人已经整装待发。
金瞳和黑瞳站在马前,一人一骑,腰悬长刀。
许轻照三人背着那个叫枪的东西,神色凝重。
老四老七沉默护卫。
霍青也来了,骑在马上,望着西边的方向。
惊鸿站在沈惊阙面前,拉着她的手。
“姐姐,我跟你去。”
沈惊阙摇头。
“你留下。”
惊鸿急道:“我也可以帮忙——”
沈惊阙看着她,目光柔和。
“你留下。”她说,“替我看家。”
惊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惊阙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等我回来。”
她翻身上马,策马向西。
身后,一行人紧紧跟随。
惊鸿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久久不动。
——
三日后,玉门关。
老道士已经等在城门口。
看见沈惊阙策马而来,他微微一笑。
“来了?”
沈惊阙翻身下马。
“什么事?”
老道士指向远处。
“那边,有座城。”
沈惊阙顺着他手指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一座城池的轮廓。
黑色的城。
她瞳孔微缩。
黑城?
不是塌了吗?
老道士看出她的疑惑,轻轻摇头。
“不是原来的那座。”他说,“是新的。”
他顿了顿。
“有人在里面等你。”
沈惊阙眯起眼。
“谁?”
老道士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认识的。”他说,“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
黑城之下,沈惊阙勒马停住。
这座城,和当年的那座一模一样。黑色的城墙,黑色的城门,黑色的塔楼。它就矗立在戈壁之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谢惊尘策马到她身边。
“我陪你进去。”
沈惊阙摇头。
“我自己去。”
他看着她。
她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等我。”
她翻身下马,独自走向那道黑色的城门。
身后,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
城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沈惊阙迈步跨入。
门后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两侧是黑石砌成的房屋,和当年一模一样。但这一次,街上有人。
那些人站在街道两侧,静静地看着她。
不是活人。
是影子。
透明的,虚幻的,像雾气凝聚而成的人形。
沈惊阙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平静。
那些影子只是看着她,没有人上前。
她穿过街道,穿过广场,穿过一道又一道门。
最后,她站在那座熟悉的宫殿前。
殿门敞开着。
门内,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那人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身披黑斗篷,看不清脸。
沈惊阙迈步跨入殿中。
那人缓缓抬头。
斗篷滑落,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和无咎一模一样。
但又不是他。
因为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和沈惊阙一模一样的金色。
那人看着她,微微一笑。
“你来了。”
沈惊阙站定,与他对视。
“你是谁?”
那人起身,走下王座,一步一步走向她。
他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住。
“我是无咎的执念。”他说,“也是你的执念。”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装着你。”
沈惊阙盯着他。
他继续道:“三百年了,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她问:“等我做什么?”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等你说一句话。”
沈惊阙沉默。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期待,也有害怕。
“说吧。”他说,“说了,我就散了。”
沈惊阙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谢谢你。”
他一愣。
她继续道:“谢谢你等了我三百年。谢谢你救了惊鸿。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有人愿意为我等这么久。”
他盯着她,眼眶渐渐发红。
“就这些?”
她想了想。
“还有一句。”
他等着。
她一字一句道。
“下辈子,早点来。我们好好过。”
他笑了。
那笑容,比三百年来的任何一次都明亮。
“好。”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从脚到头,一点一点化作金色的光点。
最后消失之前,他看着她,轻声说。
“惊阙,再见。”
光点散尽。
殿中空空如也。
沈惊阙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
城外,谢惊尘望着那座黑城。
忽然,城墙开始崩塌。
黑色的砖石化作飞灰,飘散在风中。
整座城,一点一点消失。
最后,只剩下一片空地。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沈惊阙。
她站在那里,望着他们,微微一笑。
谢惊尘策马冲过去,翻身下马,一把抱住她。
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
“他走了。”
他抱紧她。
“我知道。”
远处,金瞳和黑瞳也冲了过来。
金瞳一把抱住沈惊阙。
“娘!”
黑瞳站在旁边,眼眶微微发红。
沈惊阙伸手,把他俩一起拥进怀里。
“没事。”她说,“都过去了。”
夕阳西沉,余晖洒满戈壁。
一家人站在那片空地上,抱在一起。
远处,天边隐约有一道金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