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梦之后,沈惊阙变了许多。
她还是会早起练刀,还是会批奏折到深夜,还是会用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神盯着犯错的大臣。但金瞳总觉得,娘变得柔和了。
不是那种软下来的柔和,而是像刀开过刃之后,收进鞘里的那种柔和。
锋芒还在,只是不再时时出鞘。
这天一早,金瞳和黑瞳练完刀回来,发现沈惊阙居然在厨房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十九年了,沈惊阙从来没进过厨房。
金瞳探头往里看——沈惊阙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菜刀,对着一块猪肉发愁。
“娘?”金瞳小心翼翼开口,“您……做饭?”
沈惊阙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姑姑想吃红烧肉。”她说,“我试试。”
金瞳和黑瞳又对视一眼。
惊鸿从门外进来,看见这一幕,笑了。
“姐姐,我来吧。”
沈惊阙摇头。
“你教我。”
惊鸿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开始指挥。
“先切肉,切成方块,这么大……”
沈惊阙低头,一刀一刀切下去。
刀工极好。毕竟是杀了十九年人的手,切肉比切人还利落。
惊鸿看得眼睛都亮了。
“姐姐,你这刀工,不做厨子可惜了。”
沈惊阙瞥她一眼。
惊鸿笑着缩了缩脖子。
金瞳和黑瞳站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
许轻照三人也闻讯赶来,挤在门口往里看。
“卧槽,”许轻照小声说,“阙姐做饭,活久见。”
雷烈点头。
“我得记下来,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苏念已经掏出手机——从那边世界带回来的那个——对准厨房,咔嚓拍了一张。
沈惊阙头也不回。
“删了。”
苏念讪讪收起手机。
——
半个时辰后,一锅红烧肉端上了桌。
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金瞳咽了口唾沫,看向沈惊阙。
“娘,能吃吗?”
沈惊阙挑眉。
“你说呢?”
金瞳赶紧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好吃!”
黑瞳也夹了一块,尝了尝,点头。
“不错。”
许轻照三人一拥而上,筷子翻飞,片刻之间,一锅肉见了底。
沈惊阙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勾起。
惊鸿坐在她身边,小声说。
“姐姐,你开心吗?”
沈惊阙侧目看她。
惊鸿笑了笑。
“你以前不会做这种事的。”
沈惊阙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以前没时间。”她说,“现在有了。”
惊鸿靠在她肩上。
“那就好。”
——
午后,一家人坐在院中晒太阳。
金瞳和黑瞳在比试摔跤,滚了一身泥。
许轻照三人在旁边开赌局,白承泽当庄家,老四老七居然也悄悄押了注。
霍青躺在摇椅上,闭着眼,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
谢惊尘坐在沈惊阙身边,手里拿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沈惊阙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两个打成一团的儿子。
惊鸿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那个叫手机的东西,在研究拍照功能。
“姐姐,”她说,“这个真能把人留下来。”
沈惊阙点头。
“嗯。”
惊鸿举起手机,对准金瞳和黑瞳,咔嚓一张。
画面定格。两个少年扭打在一起,满脸泥巴,笑得很开心。
惊鸿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微微勾起。
“姐姐,”她说,“我想把他们都拍下来。”
沈惊阙看向她。
惊鸿说:“以后,留着看。”
沈惊阙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
——
傍晚,夕阳西沉。
惊鸿拿着手机,把院中所有人都拍了一遍。
沈惊阙和谢惊尘并肩站着的背影。
霍青躺在摇椅上假寐的样子。
许轻照三人勾肩搭背傻笑的样子。
老四老七沉默站在角落的样子。
白承泽抱着酒坛子不撒手的样子。
金瞳和黑瞳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并肩站着看日落的样子。
最后,她举起手机,对准自己。
咔嚓。
画面里,是她自己的脸,和天边那抹残阳。
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轻轻笑了。
“姐姐,”她说,“三百年,值得了。”
沈惊阙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
“以后,还有三百年。”
惊鸿侧目看她。
沈惊阙说:“我陪你。”
惊鸿笑了。
那笑容,比天边那抹残阳还暖。
——
夜深了,众人散去。
沈惊阙和谢惊尘并肩站在院中,望着那轮明月。
“想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
“想他们。”她说,“想这十九年。”
他握住她的手。
她反握住他。
远处,金瞳和黑瞳的寝殿里,隐约传来轻轻的笑声——两个少年半夜不睡觉,又在说悄悄话。
沈惊阙听着那笑声,嘴角微微勾起。
“惊尘。”
“嗯?”
她靠在他肩上。
“谢谢你。”
他一愣。
“谢什么?”
她轻声说:“谢谢你,当年在那座水坝里,没有杀我。”
他笑了。
“谢你,当年没有杀我。”
两人相视而笑。
月光洒落,落在两道相依的身影上。
远处,烟火人间,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