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入光门的那一刻,沈惊阙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虚无,坠落,灰白,黑暗——她都经历过。
但她没想到,光门之后,是这样一个世界。
喧嚣。
扑面而来的喧嚣。
无数铁盒子在路上飞驰,发出刺耳的轰鸣。高耸入云的楼宇密密麻麻,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红绿灯交替闪烁,行人匆匆走过斑马线,低头看着手里发光的方块。
沈惊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暗夜已经出鞘半寸。
谢惊尘按住了她的手。
“没事。”他说,“这是那边世界。”
沈惊阙侧目看他。
他指了指那些飞驰的铁盒子。
“那个叫汽车。那个叫红绿灯。那个叫手机。”他顿了顿,“十九年了,我也快忘了。”
沈惊阙收刀,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汽油,油烟,香水,还有某种她说不清的焦灼气息。和古代世界的泥土味、青草味完全不同。
“她在哪?”她问。
霍青从光门中走出,站在她身侧。
“跟我来。”
——
三人穿过街道,走进一栋高楼。
电梯里,沈惊阙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眉头微蹙。
“这是什么机关?”
谢惊尘解释:“电梯。不用爬楼梯,直接上去。”
沈惊阙沉默。
数字跳到三十七,停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霍青走在最前,在一扇门前停住。
他回头看向沈惊阙。
“她在里面。”他说,“你自己进去。”
沈惊阙盯着那扇门,沉默片刻,伸手推门。
门开了。
——
门后是一间小小的客厅。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米色的地毯上。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和她前世见过的那些,有几分相似。
但沈惊阙的目光,落在窗前那个人身上。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高楼。
一身素白的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身姿纤细而柔弱。
听见门响,那人缓缓转身。
沈惊阙瞳孔骤缩。
那张脸——
和她一模一样。
眉眼,轮廓,甚至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像照镜子般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那人的眼睛。
不是金色的,也不是黑色的,而是和她前世一样的——漆黑的,深邃的,藏着无数心事的眼睛。
那人看着她,眼眶渐渐发红。
“姐姐。”
沈惊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十九年了。不对,三百年来。
她一直以为,这个妹妹死了。七岁那年,夭折在寒冬里。她亲手埋的,亲手立的碑,亲手写的祭文。
可她还活着。
活在这边世界,活了三百年来。
“你……”沈惊阙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
那人走近一步。
“姐姐走后,”她说,“有个人救了我。”
她指向门外。
“霍青。”
沈惊阙回头,透过敞开的门,看见霍青站在走廊里,正和谢惊尘说着什么。
那人继续道:“他把我带到这边,教我活下来。三百年了。”
沈惊阙盯着她。
“你叫什么?”
那人笑了。
那笑容,和沈惊阙一模一样。
“我没有名字。”她说,“姐姐给我取一个吧。”
沈惊阙沉默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
“惊鸿。”
那人怔住。
沈惊阙说:“我小时候,娘说,等妹妹长大,就叫惊鸿。惊鸿一瞥的惊鸿。”
惊鸿的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站在沈惊阙面前,伸出手。
沈惊阙低头,看着那只手。
纤细,白皙,指尖微微颤抖。
她伸手,握住了它。
两只一模一样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
门外,谢惊尘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霍青走到他身边。
“三百年来,”他说,“她一直在等这一天。”
谢惊尘点头。
“她知道我们会来?”
霍青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她一直在等。每一天,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谢惊尘沉默。
霍青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让她们单独待一会儿。”
两人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
客厅里,沈惊阙和惊鸿并肩坐在窗前。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落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
惊鸿轻声说:“姐姐,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沈惊阙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杀人。”她说,“一直在杀人。”
惊鸿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害怕,只有心疼。
“累吗?”
沈惊阙想了想。
“累。”她说,“但值得。”
惊鸿靠在她肩上。
“姐姐,”她说,“以后,我陪你。”
沈惊阙侧目看她。
惊鸿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我在这边,学了很多东西。”她说,“会做饭,会洗衣,会用那个叫手机的东西。跟你去那边,不会拖后腿。”
沈惊阙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她十九年来任何一次都温柔。
“好。”她说,“一起回去。”
惊鸿也笑了。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是一模一样的笑容。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高楼之间。
余晖洒满整间屋子,落在两个相依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