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吞没视野的那一刻,谢明朗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是坠落深渊的那种下坠,而是像沉入水中——缓慢、静谧、四周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触及实地。
他睁开眼。
还是那片灰白。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虚无。但这一次,灰白之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身形和他一模一样,衣着和他一模一样,连腰间那柄刀都一模一样。
“来了?”
那人转过身。
黑色的眼睛,黑色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那双眼睛深邃如墨,看不见底。
谢明朗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
“来了。”他说,“接你回家。”
那人怔住。
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敢相信的期盼。
“你打赢无常了?”
谢明朗点头。
“打赢了。”
那人沉默片刻,又问:“他用那一招‘无常’了吗?”
谢明朗又点头。
“用了。但没用。”他说,“我练了六年,每天三千遍,比他快。”
那人盯着他,目光复杂。
“六年……”他喃喃,“我当年只练了三年。”
谢明朗走近一步。
“所以我能来救你。”
那人看着他走近,没有动。
谢明朗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
“走。”他说,“一起回。”
那人低头,看着那只手。
和三十年前自己的手一模一样——修长,有力,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练刀磨出来的。
他缓缓抬起手,却悬在半空,没有握上去。
“明朗,”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在这里三十年了。”
谢明朗点头。
“我知道。”
那人继续道:“这三十年,我想过无数次——会不会有人来救我。娘会不会来,爹会不会来,师公会不会来。”
他顿了顿。
“后来不想了。因为知道,来不了。”
谢明朗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三十年的孤独,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的绝望。
“但我来了。”他说。
那人盯着他。
谢明朗的手还伸着,纹丝不动。
“师公教过我,”他说,“这世上没有死路。只要肯走,总能走出去。”
那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明朗以为他不会伸手了。
然后,那只手握了上来。
温热的,有力的,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手。
“走吧。”那人说。
谢明朗笑了。
他握紧那只手,转身,朝那片灰白的深处走去。
——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却坚定地亮着。
谢明朗握紧那只手,朝光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
最后,吞没一切。
——
再睁眼,谢明朗站在戈壁上。
身后是玉门关,身前是那片染血的战场。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燃烧。
身边,站着另一个人。
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黑色的眼睛,正望着远处的城楼。
城楼上,沈惊阙还站在那里。她看见两道身影同时出现,瞳孔骤缩。
“明朗……”
谢明朗冲她挥了挥手。
“娘!我回来了!”
沈惊阙飞身跃下城楼,落在他面前。
她盯着那两个人,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
一模一样。
连脸上的血痕都一样。
“这……”她开口,声音发涩。
谢明朗指着身边那人。
“娘,这是另一个我。”他说,“从未来来的。”
那人看着沈惊阙,眼眶微微发红。
三十年了。
他等这一刻,等了三十年。
沈惊阙盯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那张脸,和她儿子一模一样。但那双眼里的东西,不一样——那是三十年的孤独,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的绝望和希望交织。
“孩子……”她喃喃。
那人忽然跪了下去。
单膝跪地,低头。
“娘。”他说,“不孝儿,回来了。”
沈惊阙蹲下,把他扶起来。
然后一把抱进怀里。
那人愣住了。
三十年了,没有人抱过他。
他僵硬地站着,不知该做什么。
谢明朗在旁边轻声说:“娘抱你的时候,要回抱。”
那人这才抬起手,轻轻回抱住沈惊阙。
很轻,像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惊阙抱紧他,眼眶发酸。
“回来就好。”她说,“回来就好。”
谢惊尘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看着那个和自己儿子一模一样的人,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按在他肩上。
那人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谢惊尘没有说话。
但那眼神,他看懂了。
回来了就好。
——
远处,许轻照三人冲过来。
看见两个谢明朗,齐齐愣住。
“这……这……”许轻照指着两人,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雷烈挠头:“两个小殿下?”
苏念反应最快,一把拉住两人。
“都活着?”她问。
谢明朗点头。
“都活着。”
苏念红了眼眶,扭过头去,不让别人看见。
白承泽策马而来,看见两个谢明朗,也是愣住。
但他很快就笑了。
“谢兄,”他说,“你这是……多了个双胞胎兄弟?”
谢明朗想了想,点头。
“算是吧。”
白承泽翻身下马,走到那人面前,拱手。
“龟兹王子白承泽,见过这位谢兄。”
那人看着他,又看看谢明朗。
谢明朗解释:“我兄弟。”
那人点头,也拱了拱手。
“谢明朗。”他说,“和他一样。”
白承泽笑了。
“那我以后叫你们大谢兄、小谢兄?”
谢明朗和那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随你。”两人异口同声。
白承泽眼睛亮了。
“这个好!这个好!”
——
当夜,玉门关中灯火通明。
沈惊阙设宴,款待所有参战将士。许轻照三人喝得东倒西歪,雷烈抱着酒坛子不撒手。白承泽拉着两个谢明朗划拳,输得一塌糊涂。
谢惊尘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幕。
沈惊阙走到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
他看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缓缓开口。
“想他这三十年,是怎么过的。”
沈惊阙沉默。
谢惊尘继续道:“一个人在门缝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声音,没有人。三十年了。”
沈惊阙握住他的手。
他回握住她。
“以后不会了。”她说。
谢惊尘点头。
远处,两个谢明朗同时看过来,冲他们挥了挥手。
一模一样的手势,一模一样的笑容。
沈惊阙笑了。
谢惊尘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