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朗七岁那年秋天,宫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日沈惊阙正在御书房批奏折,谢明朗趴在旁边的小案上练字。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落进来。
谢明朗抬头,望向窗外。
“娘,”他说,“有人来了。”
沈惊阙放下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灰袍,白发,面容清癯——是那个老道士。
但他又不像那个老道士。五年前他消散在十里亭,如今却活生生站在这里,只是脸色更苍白了些,身形更消瘦了些。
沈惊阙起身,走到窗前。
“你没死?”
老道士微微一笑。
“死了。又活了。”他说,“有人用最后一次机会,把我换回来的。”
沈惊阙瞳孔微缩。
最后一次机会——玉玺的第三次使用。
“谁?”
老道士看着她,目光复杂。
“霍青。”
——
老道士被请进御书房。
谢明朗端坐在一旁,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陌生人。老道士也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像,太像了。”他喃喃,“这双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沈惊阙问:“霍青到底在何处?”
老道士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他在裂隙的那一边。”他说,“三百年前,他战死沙场,本该魂飞魄散。但他用玉玺保住了最后一缕魂魄,附着在那只手上。”
谢惊尘皱眉:“那只手?”
“五年前,天降异象那只。”老道士看向谢明朗,“那是他最后一次出手。救了你们母子,也耗尽了他最后的力量。”
沈惊阙握紧扶手。
“他现在……”
老道士抬手,打断她。
“还活着。”他说,“但撑不了多久了。他要我来,带你们去见他最后一面。”
谢明朗忽然开口。
“老爷爷,”他问,“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娘的师父吗?”
老道士一愣。
沈惊阙也愣住了。
谢明朗认真道:“我读过他写的兵书。书里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能写出这种话的人,一定很厉害。”
老道士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悲凉。
“他要是听见你这么说,”他喃喃,“肯定高兴坏了。”
他转头看向沈惊阙。
“时空裂隙,会在下个月圆之夜再次开启。”他说,“那是最后一次机会。错过这次,他就真的散了。”
沈惊阙沉默。
谢惊尘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谢明朗也跑过来,仰头看着她。
“娘,”他说,“我们去救他吧。”
她低头,看着儿子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坚定。
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我们一起去。”
——
满月之夜,倒计时七日。
沈惊阙开始安排后事。
幼帝已经十二岁了,该学着亲政了。她把朝政一件件交代清楚,把可信的大臣一个个叫来叮嘱。
许轻照三人,她问愿不愿意跟着去。
许轻照拍胸脯:“阙姐去哪我去哪!”
雷烈瓮声道:“老子这辈子就跟定你了。”
苏念红了眼眶:“阙姐,你别想甩下我们。”
老四老七沉默点头。
谢惊尘站在她身边,一直没说话。
当夜,只剩两人时,他才开口。
“那枚玉玺,你已经用了两次。”他说,“第三次之后……”
她没有让他说完。
“我知道。”她说,“魂飞魄散。”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死紧。
“那就别用。”
她摇头。
“不用,霍青会死。”她说,“他等了三百年,我不能让他白等。”
他沉默。
她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别怕。”她说,“老道士说了,要在血亲身旁。你和明朗都在,也许……也许会有转机。”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把她拥进怀里。
“你要是敢死,”他哑声道,“我就去那边找你。”
她笑了。
“好。”
——
七日后,月圆之夜。
京城西郊,当年老道士消失的那座十里亭。
沈惊阙、谢惊尘、谢明朗、许轻照三人、老四老七,九人站在亭中。
老道士站在亭外,抬头望着那轮满月。
“时辰到了。”他说。
话音落下,天空中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和五年前一模一样——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亮整片夜空。
老道士回头,看向沈谢惊惊阙。
“去吧。”他说,“他在等你们。”
沈惊阙深吸一口气,握紧尘的手,另一只手牵住谢明朗。
九人迈步,走向那道金色的光。
光芒吞没他们的瞬间,沈惊阙忽然回头。
老道士站在月下,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光芒吞没一切。
——
再睁眼,她站在一片虚无中。
脚下是透明的平台,平台下是璀璨的星河。无数光点流转,汇聚成河,蜿蜒向远方。
和九层遗迹里的时空裂隙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前方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披铠甲,面容英武,负手而立。
他转过身,看向她,微微一笑。
“你来了。”
沈惊阙望着他,久久不语。
三百年的等待。
终于,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