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传回京城那日,万人空巷。
沈惊阙却没有进城。她勒马于城外十里处,望着那片欢腾的人海,面色平静如水。身侧,谢惊尘策马而立,军刺上的血迹还未完全擦净。
“不进去?”他问。
她摇头。
“幼帝会出来接。”她说,“让他接。让百姓看见的,是他们的皇帝。”
谢惊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总是这样——把所有功劳让出去,把所有危险揽进来。朝堂上的人说她功高震主,可谁又知道,她连进城受贺都不肯,只为了让幼帝多一分民心。
远处,城门大开,幼帝的銮驾缓缓而出。
沈惊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身后,谢惊尘、许轻照三人、老四老七,齐齐跪下。
幼帝从銮驾上跳下来,一路小跑过来,扶起她。
“姑姑!你打赢了!”
沈惊阙起身,低头看着这孩子,目光柔和了一瞬。
“是陛下洪福齐天。”
幼帝拉着她的手不放,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天朝里的事。沈惊阙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越过他的头顶,落在人群中那道灰扑扑的身影上。
老道士。
他又来了。
——
当夜,寝殿。
沈惊阙推开殿门,谢惊尘跟在她身后。两人刚踏进内室,同时停住脚步。
床上放着一封信。
信纸是寻常的白宣,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道印。
沈惊阙拿起信,展开。
“三日后,午时三刻,城外十里亭。来见霍青最后一面。”
落款是老道士。
她盯着那行字,眉头渐渐蹙起。
“最后一面。”她喃喃,“霍青还活着?”
谢惊尘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封信。
“也可能是陷阱。”
她点头,收起信。
“三日后,去看看就知道了。”
——
三日后的十里亭,阴云密布。
沈惊阙一袭玄衣,骑马而来。谢惊尘与她并肩,老四老七落后十丈警戒。
亭中,老道士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道袍,须发也打理过,整个人看上去竟有几分仙风道骨。但沈惊阙一眼就看出——他在强撑。
那脸色,那气息,分明是将死之人的模样。
“你来了。”老道士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坐。
沈惊阙没有坐。
“霍青在哪?”
老道士看着她,缓缓道:“他死了。”
谢惊尘手按军刺,上前半步。
老道士抬手,示意他别急。
“听贫道说完。”他顿了顿,“他三年前就死了。死之前,用那枚玉玺,逆转了一次。”
沈惊阙瞳孔微缩。
“他救了谁?”
老道士摇头。
“他救的是你。”
沈惊阙怔住。
老道士继续道:“三年前,你还没来这个世界。但他算出你会来,算出你会需要那枚玉玺。所以他用了自己那条命,换了玉玺能为你所用。”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沈惊阙。
“这是他留给你的。”
沈惊阙接过,展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欠你的命,还了。好好活着。”
她握紧信纸,久久不语。
老道士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等了你三百年。”他说,“从你前世救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等一个机会,把这条命还给你。”
沈惊阙抬眸。
“前世?”
老道士点头。
“三百年前,你也是一位将军。那时候你救了一个少年,教他兵法,带他打仗。后来你战死沙场,那少年活了下来,成了名将。”
他顿了顿。
“那少年,就是霍青。”
沈惊阙沉默。
她想起老道士说过的那句话——“因为你三百年前救过我”。
原来,他说的不是自己,是霍青。
原来,她和霍青的缘分,从三百年前就开始了。
老道士起身,朝她深深一揖。
“贫道使命已了。”他说,“这一拜,是替他拜的。”
沈惊阙伸手扶他。
他却摆手,后退一步。
“还有一件事。”他看向她的小腹,“这孩子,命格特殊。出生那日,会有天象异变。到时候,会有很多人来找他。”
谢惊尘皱眉:“什么人?”
老道士摇头。
“贫道算不出。但记住——无论来的是谁,都不要让他们带走孩子。”
他转身,朝亭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那枚玉玺,你还可以用两次。但第三次,切记——必须在满月之夜,必须在血亲身旁。”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风中。
沈惊阙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谢惊尘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回去吧。”
她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十里亭。
身后,风卷残云,天色渐暗。
远处,京城的方向,灯火渐明。
——
当晚,沈惊阙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她看见一个少年跪在地上,抱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女人,放声大哭。
那女人的脸,和她一模一样。
少年抬起头,隔着三百年的时光,望向她。
“师父,”他说,“下辈子,换我保护你。”
沈惊阙从梦中醒来,满脸泪痕。
谢惊尘惊醒,抱住她。
“怎么了?”
她靠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她说,“只是……想起一个人。”
他抱紧她,没有再问。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半夜醒了。
她伸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悄悄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