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脚步声被寂静吞没。
沈惊阙数着自己的步数——从石门闭合起,已走了一千二百三十七步。按方才在甬道中估算的方位,此刻应在废墟地下三丈处。
谢惊尘仍牵着她的手,指腹搭在她腕间脉搏上。这个位置最敏感,稍有异动,两人都能瞬间反应。
“前面有光。”他低声说。
她早看见了。那光不是火把的橙黄,也不是灯烛的暖白,而是幽冷的青绿色,像——鬼火。
前世她见过这种光。战场上尸横遍野,入夜后就会有这种磷光飘荡,老兵们说是亡魂不散。她不迷信,但知道有磷光的地方,必有尸骨。
“慢些。”她抽回手,握紧刀柄。
两人放缓步伐,贴着墙壁向前挪动。光越来越近,那幽绿的源头逐渐清晰——
是一扇门。
青铜铸就,三丈高,两丈宽,门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幽绿光芒中仿佛活过来,缓慢流动,像无数条扭曲的蛇。
光来自符文本身。
沈惊阙驻足,盯着那些纹路看了片刻,眉头渐渐蹙紧。
“怎么了?”谢惊尘问。
“这符文,”她抬手指向门中央那枚最复杂的图案,“我在皇陵地宫见过。”
他挑眉:“一模一样?”
“九成相似。”她顿了顿,“剩下那一成,改得更狠毒了。”
她指向图案边缘那几道额外的刻痕:“这是封魂咒,原本用于镇压死者怨气。但加了这三笔,就成了引魂咒——不压怨,反招邪。开门的人,会被里面的东西当成祭品。”
谢惊尘盯着那扇门看了几息,忽然问:“你懂解法吗?”
“懂。”她收刀,“但不解。”
“为何?”
她转身,看向来路——黑暗中隐约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至少二十人,正在快速接近。
“因为我们有客到了。”
话音落下三息,甬道尽头冲出二十几道人影。为首那人沈惊阙认得——江左,神域副会,左臂还缠着绷带,是上一战留下的伤。
他看见两人,狞笑出声。
“跑得倒快,可惜这遗迹就这么大。”他一挥手,身后二十余人举枪围拢,“谢惊尘,今天没你那三个杂鱼帮手,看你怎么护这娘们!”
谢惊尘没理他,只看向沈惊阙。
她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瞬,什么话都没说,但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谢惊尘忽然抬手,朝那扇青铜门按去。
江左脸色骤变:“你疯了!”
符文触及掌心的瞬间,光芒暴涨。那幽绿的光像活物般攀上谢惊尘的手臂,蔓延至肩,至颈,至脸——但他面色不改,只回头看向沈惊阙。
“信你。”
门轰然洞开。
门后涌出的不是怪物,而是——
沈惊阙瞳孔骤缩。
那是一座地下古城。
巨大的穹顶下,无数建筑鳞次栉比,街道纵横,广场开阔。每一座房屋、每一条巷道,都维持着千年前的样貌,仿佛时间在此凝固。街道上甚至站着人——不,不是人,是石像。成千上万尊石像,凝固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提着货物,有的牵着牲畜,有的抱着孩童。
整座城,被一瞬间石化。
江左等人也看呆了。
但下一秒,那幽绿的光芒从门内涌出,像潮水般卷向神域众人。最前面三人躲避不及,被绿光吞没——他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石化,从脚到头,三息间变成三尊石像,脸上的惊恐永远凝固。
“撤!快撤!”江左嘶吼。
剩下的人连滚带爬逃入黑暗。
绿光追出三丈,终于止步,缓缓缩回门内。
沈惊阙站在光潮边缘,毫发无伤。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绿光涌来时,她本能地握住了刀柄,刀身上那枚幽蓝的宝石正泛着微光。
是谢惊尘送的那柄暗夜。
“这刀……”她抬眸看他。
他站在门内,周身绿光环绕,却未被石化。他看着她,缓缓伸出手。
“过来。”
她握紧刀,迈步跨过门槛。
绿光从她身侧滑过,像水流避开磐石,没有触碰她分毫。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这刀能辟邪?”她问。
他摇头:“不是刀辟邪,是刀认主。它护的是你,不是我。”
“那你为何无恙?”
他指了指自己眉心——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金色印记,方才还没有,此刻正缓缓消退。
“我在这个游戏里死过太多次,”他说,“系统给我的奖励里,有一条是‘亡者之印’,免疫一切诅咒类伤害。”
沈惊阙盯着那消退的印记,忽然问:“死过多少次才能换这个?”
他想了想:“一千三百二十七次。”
她沉默。
一千三百二十七次死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男人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已经死过一千三百二十七回。每一次死亡,都是真实的痛感,真实的绝望,真实的从头再来。
他却说得像在报数。
“走吧。”他转身,朝古城深处走去,“这里才是真正的黄沙遗迹。上面那层,不过是障眼法。”
沈惊阙跟上,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石像。那些凝固的面孔上,还保留着千年前的惊恐——有人的嘴张到一半,有人的手护住孩子,有人转身欲逃,有人跪地祈求。
“他们是怎么死的?”她问。
“不知道。”谢惊尘脚步不停,“游戏背景里没写。有人猜是诅咒,有人猜是病毒,有人猜是某种兵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站定,指向古城中央那座最高的建筑。
那是一座祭坛,顶端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像。那石像手持长戈,头戴冠冕,俯瞰着整座死城。
“那里,就是三层入口。”他说,“但要从这里走到那里,得先过三十六道机关,杀七十二波怪物,最后还要活着从祭坛底部爬上去。”
沈惊阙盯着那座祭坛,忽然问:“有人成功过吗?”
“有。”他转头看她,“我。”
她挑眉。
“但那次只有我一个人。”他说,“从祭坛底部到顶端,我走了三天,杀了四千多只怪物,最后倒在入口前三丈。死的时候,离三层只有一步。”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沈惊阙听出了那平淡下的东西。
四千多只怪物。三天三夜。最后一步。
她忽然想起前世最惨烈的那场战役——北狄二十万大军围城,她带着三千残兵守了七天七夜,最后杀出重围时,身边的人只剩十三个。那七天里,她也曾无数次倒在最后一步,又无数次爬起来。
“这次,”她开口,“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他看着她,眼底有光流动。
“我知道。”
远处,祭坛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地面震颤,那些石像纷纷碎裂,从里面爬出——
不是怪物。
是人。
不,不是人,是人形的……东西。它们皮肤青灰,眼眶空洞,十指如钩,动作僵硬却快得诡异。
【检测到敌袭:石像鬼军团,数量约三千,等级30-45级不等】
【任务更新:存活并抵达祭坛底部】
【提示:这些怪物杀不完,只能冲过去】
沈惊阙拔刀,刀光映亮她冷峻的眉眼。
三千只?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像这死城的幽光。
“正好试刀。”
她迈步,朝那片青灰色的浪潮走去。
身后,谢惊尘跟上。
两人并肩,杀入三千死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