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的解剖室永远亮着冷白的光,消毒水混着温叙身上独有的雪松香,压下解剖台旁终年不散的血腥气。
温叙握着解剖刀,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他是市局最年轻的首席法医,戴细框眼镜,眉眼清浅温和,说话轻声慢语,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失态。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温柔之下,藏着为一个人失控的全部真心。
“温法医,审讯室那边传消息,沧澜会的江彻,咬死了不松口。”
温叙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外。
江彻。
那个在道上被称作“疯狗”的男人,桀骜、狠戾、浑身是刺,左耳一枚银钉晃得人眼晕,笑起来痞气十足,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警惕与孤绝。
没人知道,他是警方埋在沧澜会三年的卧底。
更没人知道,从第一次见面,温叙指尖擦过他格斗留下的伤口、看穿他伪装的那一刻起,温叙就开始为他铺路,为他隐瞒,为他,一步步踏入深渊。
“我过去看看。”
温叙推门而入时,江彻正被手铐锁在椅背上,抬眼看向他的眼神带着轻佻的挑衅:“温大法医终于舍得来看我了?是来确认我是不是你要找的杀人犯?”
“你不是。”温叙语气平淡,伸手解开了他的手铐,“你的伤口再不处理,会烂到骨头。”
江彻浑身一僵。
从未有人这般靠近他,这般无视他浑身的戾气,只看见他藏在狠戾之下的伤痕累累。
那之后,解剖室的后门成了两人最隐秘的交集点。
江彻被追杀,浑身是血地撞进来时,温叙没有半分惊慌,只是安静地替他清创、缝合,指尖轻得像羽毛。
“你不怕我连累你?”江彻咬着牙,疼得闷哼,却依旧嘴硬。
温叙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温柔得不像话:“我怕你死。”
一句话,砸得江彻心脏轰然作响。
他开始在温叙下班的路上默默护送,开始在黑帮提及温叙时第一时间压下危险,开始贪恋那盏深夜为他留的灯,贪恋那碗温热的粥,贪恋这个人身上能抚平他所有戾气的温柔。
温叙也失了控。
他篡改尸检报告,抹去所有指向江彻的痕迹,把所有疑点引向自己;他收集沧澜会的罪证,悄悄藏进解剖室的保险柜,只为在最后一刻,护江彻全身而退。
他算好了一切,算好了结局,唯独没算到,叛徒提前泄露了收网计划。
沧澜会老大狗急跳墙,直接绑走了温叙,把他当作要挟江彻的人质。
废弃工厂里,冰冷的刀锋抵在温叙脖颈上,他脸色苍白,却依旧平静,目光落在疯了一般冲进来的江彻身上,没有半分恐惧,只有心疼。
“江彻,看看你心心念念的人,”老大笑得猖狂,“他为了帮你隐瞒身份,早就把自己的命豁出去了!你以为他为什么次次帮你脱身?他是在拿前途,拿命,赌你活下来!”
江彻瞳孔骤缩。
那些被他误解的沉默,那些被他当成利用的温柔,那些雨夜决裂时他狠心说出的狠话,在这一刻全部变成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原来他从未背叛,从未利用。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在默默扛下所有黑暗。
“放开他。”江彻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底是毁天灭地的疯癫。
混乱骤然爆发。
枪声骤然响起,尖锐地划破空气。
江彻还没反应过来,一道清瘦的身影猛地扑到他身前,将他死死护在怀里。
子弹,精准地穿透了温叙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满了江彻的脸颊,烫得他灵魂都在发抖。
“温叙——!!”
江彻抱住他倒下的身体,双手颤抖得连力气都没有,他拼命按住那不断涌血的伤口,可鲜血还是从指缝里疯狂溢出。
温叙靠在他怀里,呼吸微弱,脸色白得像纸,却依旧抬起手,指尖轻轻擦去江彻脸上的泪与血,动作温柔得一如往常。
“别难过……”他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我算到了开头……没算到……会先离开你……”
“不准说!不准死!”江彻抱着他,崩溃嘶吼,眼泪砸在他冰冷的脸上,“我错了,我不该误会你,不该对你发脾气,你醒醒,你醒醒啊温叙——”
可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还是缓缓闭上了。
那双永远稳定的手,无力地垂落。
雪松香,彻底消散在血腥与冷风里。
后来,沧澜会覆灭,江彻立了大功,恢复身份,成了警队人人敬佩的英雄。
荣誉加身,光芒万丈。
可他再也没有笑过。
他每天都会去那间冷白的解剖室,坐在温叙曾经坐过的椅子上,放一碗永远不会有人喝的热粥。
灯,永远亮着。
人,再也不会回来。
解剖台上的尸香依旧,可那个能为他压下黑暗、带来温柔的人,永远留在了那个枪声四起的废弃工厂里。
江彻没有再爱上任何人,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他守着一间空荡的解剖室,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过往,守着那束为他燃烧殆尽、永远熄灭的烬火,在无尽的思念与悔恨里,耗尽余生。
从此,人间再无温叙。
从此,江彻的世界,永夜无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