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三百一十二年,春。
北境铁蹄踏碎边关烽火,叛军主帅萧惊寒,率二十万黑甲铁骑,一路南下,兵临帝都城下。
城楼上,谢清晏一袭素白长衫,立在料峭春风里。
他是大靖最年轻的内阁首辅,以文臣之身,担起守城之责。眉目清和,手执一卷旧策,指尖微凉,连面对城下杀气冲天的军队,都未曾有过半分慌乱。
百姓说,谢相是帝都最后的风骨。
只有谢清晏自己知道,他此刻平静之下,翻涌着怎样的疼。
因为城下那柄染遍鲜血、令天下闻风丧胆的斩马刀,握在他少年时,最珍重的人手里。
“主帅,何时攻城?”
亲兵低声请示,萧惊寒却抬眼,目光穿透漫天烟尘,牢牢锁在城楼上那道白衣身影上。
玄甲染血,眉眼冷厉如寒刃。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神,是推翻腐朽旧朝的利刃,是世人眼中冷酷嗜杀的叛将。可只有他清楚,这一路挥刀南下,他每一次都刻意绕开谢清晏驻守的城池,每一次都给对方留足退路。
少年时在国子监,谢清晏是总坐在窗边读书的清俊公子,他是舞刀弄枪、桀骜不驯的少年郎。
两人曾并肩立于月下,击掌为誓。
“愿以一身,护这山河万里,换天下苍生太平。”
那时风轻月朗,少年心事滚烫,以为未来可期,以为同道同行。
可后来朝堂腐朽,君王昏聩,苛捐杂税压得民不聊生,边关战乱四起,饿殍遍野。
萧惊寒揭竿而起:“既然旧朝护不住百姓,那我便毁了它,再造一个太平人间。”
而谢清晏,却选择留在帝都,守着这座摇摇欲坠的都城,护着城中无辜百姓。
一南一北,一文一武。
昔日知己,终成敌国。
“围而不攻。”萧惊寒收回目光,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情绪。
他舍不得。
舍不得伤他分毫。
围城三月,城内断粮断水,人心惶惶。
谢清晏开仓放粮,安抚百姓,日夜不休地处理防务,清瘦的脸颊日渐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站在城楼上,守着他的国。
深夜,有人悄然潜入首辅府邸。
玄甲轻响,带着一身风雪与血腥气。
谢清晏没有回头,执笔的手稳如泰山:“萧惊寒,你敢擅闯首辅府,就不怕我喊人拿下你?”
身后人脚步一顿,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我不会伤你。”
“你伤的是大靖,是天下。”谢清晏转身,目光清冷,“你我早已殊途,不必再来。”
萧惊寒上前一步,捏住他的手腕,力道克制而发颤:“清晏,旧朝气数已尽,你守的不过是一座空城。降了我,我保你一世安稳,保这满城百姓不死。”
“我不降。”谢清晏挣开他的手,语气坚定,“你以战火止乱,我以文心守城。你我道不同,家国在前,情爱,一文不值。”
情爱二字,说得轻淡,却让两个骄傲的人,同时心口剧痛。
他们从未宣之于口,可少年时的心动,乱世里的牵挂,暗地中的相护,早已刻入骨髓。
只是他们都明白,从立场对立的那一刻起,以身许国,便再难许卿。
萧惊寒最终还是走了。
离去前,他将一袋干粮与伤药悄悄放在桌角,如同无数个深夜里,他不动声色地为城内留一条补给通道,为谢清晏挡去暗中的刺杀与算计。
而谢清晏,也数次在文书中抹去萧惊寒的行军路线,在朝堂之上,拦下所有针对他的毒计。
他们是敌人,却是最懂彼此、最护彼此的敌人。
变故,在一夜之间降临。
北方蛮族趁内战空虚,大举入侵,连破三城,屠城焚舍,铁蹄直逼帝都。
内忧未平,外患已至。
天下苍生,危在旦夕。
城楼上,谢清晏望着北方漫天烽火,指尖攥得发白。
身后,玄甲身影踏风而来。
萧惊寒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望着破碎山河,声音冷厉却坚定:
“蛮族犯我疆土,屠我百姓。此刻,你我不是敌臣。”
谢清晏侧头,看向身旁满身血气的男人。
白衣与玄甲并肩而立,清贵与铁血相融。
少年时的誓言,在这一刻,重新回响。
谢清晏缓缓抬手,握住了萧惊寒伸出的手。
“好。”
“今日起,你我联手,共守家国。”
短暂的并肩,是乱世里最耀眼的光。
萧惊寒领兵出战,浴血厮杀,谢清晏坐镇后方,调度粮草,安抚民心。
他们终于成了同道人,却已是绝境之时。
为了让城中百姓与老弱妇孺安全撤离,两人亲自断后,率数千残兵,死守峡谷。
箭如雨下,杀声震天。
萧惊寒挥刀斩敌,玄甲被鲜血浸透,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死死守住峡谷入口,不让蛮族前进一步。
一支冷箭,悄无声息地瞄准了他的后心。
谢清晏瞳孔骤缩。
他是文臣,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
可在那一刻,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用自己清瘦的身躯,牢牢挡在了萧惊寒身后。
箭矢入肉的闷响,刺破战场的喧嚣。
“清晏——!”
萧惊寒猛地转身,抱住倒下的白衣身影,声音第一次崩裂,带着极致的恐慌与绝望。
谢清晏胸口鲜血喷涌,染红了素白的长衫,也染红了萧惊寒沾满鲜血的双手。
他抬眼,看着眼前杀红了眼的男人,虚弱地笑了笑,一如少年时那般温和干净。
“惊寒……我守住了……我的国,我的百姓……”
“我知道,我知道。”萧惊寒抱着他,杀至力竭,泪水混着鲜血滑落,“别睡,我带你走,我们回家。”
“没有家了……”谢清晏轻轻摇头,指尖抚上他染血的脸颊,“下一世……不做文臣武将……不沾家国天下……只做寻常人……”
话音落,指尖垂落。
那双总是盛满温和与坚定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清晏——!!”
悲吼响彻峡谷。
萧惊寒抱着怀中渐渐冰冷的人,挥起斩马刀,最后一次冲向敌阵。
刀断,血尽,力竭。
他单膝跪地,紧紧将谢清晏抱在怀里,任由箭矢穿透自己的身躯。
玄甲与白衣相拥,长眠于山河之下。
百姓安全撤离,家国得以保全。
后来,新朝建立,天下太平,再无战乱。
有人说,乱世之中,有一文一武两位英雄,以身为炬,照亮了万里山河。
青史之上,只字未提他们的爱恨纠葛,只记下了他们共守家国的壮举。
春风吹过峡谷,草木青青。
再也没有白衣执笔的文臣,再也没有玄甲握刀的武将。
只有山河无恙,岁岁年年。
以身许国,再难许卿。
山河同烬,此生无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