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是一个缓慢的、被拆解的过程。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远处有规律的、沉稳的滴水声——不是雨,更像是水龙头没拧紧。然后是嗅觉。消毒水的气味,但底下覆盖着某种……食物的香气?温热的、谷物的味道。接着是触觉。身下是柔软的、不属于任何安全屋或临时据点的床铺。盖在身上的被子很轻,却异常温暖。
最后是痛觉。
右肩的伤口像是被烙铁烫过,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绵长的钝痛。左臂被固定在夹板里,闷胀地发疼。全身上下那些旧的淤伤和新添的擦伤也纷纷苏醒,汇成一片低鸣的背景噪音。
金研没有立刻睁眼。
他调动起所有训练出的本能,让呼吸保持在昏迷时的轻浅频率,眼皮下的眼球却开始快速扫描——透过睫毛的缝隙,获取信息。
房间不大。窗帘拉着,但晨光从缝隙渗入。家具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矮柜。墙上贴着卡通火箭的海报。一个……孩子的房间?
他躺在这里多久了?
记忆碎片开始回涌:暴雨,枪声,冰冷的街道,肩膀上炸开的灼热,还有……阿笠博士家门口那盏摇晃的、昏黄的光。再往前是组织的追击,琴酒那双在瞄准镜后冰冷的眼睛,还有植入皮下那个该死的追踪器……
他逃出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拳,击打在胸腔深处,带来一阵陌生的、近乎晕眩的失重感。
就在这时,门把手被极轻地转动了一下。
金研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维持着昏迷的姿态,心跳却无法控制地开始加速。
脚步声靠近了。很轻,但带着一种他熟悉的节奏和重量感。
一只手探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烧退了。”
是安室透的声音。低沉的,比记忆中在组织里听到的任何一次都……柔和。
金研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安室透的手顿了顿,但没有移开。他似乎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金研几乎要维持不住伪装。然后,他感觉到床铺边缘微微下陷——安室透坐了下来。
“我知道你醒了,阿研。”
没有质问,没有试探,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金研睁开了眼睛。
视线聚焦在天花板上,他没有立刻转头去看床边的人。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切出一道倾斜的光斑。他盯着那道光,像是在确认它是否真实。
“这里是阿笠博士家。”安室透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近,“你安全了。追踪器已经取出来了,没有遗留。伤口处理得很好,灰原——就是宫野志保——亲自处理的。”
每一个信息点都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金研的思维在高速运转,分析着这些话语背后的含义:安全,意味着暂时脱离组织追捕;处理伤口,意味着他们需要他活着;宫野志保也在这里,意味着这个地方确实是红方的据点。
他缓慢地、一点点地转过头。
安室透就坐在床边。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衣,而是简单的灰色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他就那样看着他,眼神复杂得让金研无法立刻解析——疲惫、担忧、愧疚,还有一种……沉重的东西。
金研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黏在一起,尝试几次才发出声音:
“……水。”
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安室透立刻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试了试温度,然后才小心地递到他唇边,另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后颈。
温水流入喉咙的瞬间,金研几乎控制不住吞咽的欲望。他小口地喝了几口,然后闭上眼,重新积蓄力气。
“任务……”他再次开口,声音稍微清晰了一些,“失败。目标逃脱。我……暴露了。”
这是汇报。是刻进骨髓的程序。
安室透的手猛地收紧了,杯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他托着金研后颈的手依然很稳。
“没有任务了。”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从你倒在这里的那一刻起,所有组织交给你的‘任务’,都结束了。”
金研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纯粹的困惑。
“结束……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需要再回去。”安室透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不需要再听从任何指令,不需要再开枪,不需要再对着那些代码破解你不愿意破解的东西。你自由了,阿研。”
自由。
这个词像一颗滚烫的子弹,卡在金研的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荒谬感几乎要将他淹没。自由?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个选项。从他记事起,世界就只有服从和惩罚,任务和监控,疼痛和寂静。
“组织的规矩……”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叛逃者,处决。”
“他们不会找到你。”安室透倾身,直视他的眼睛,“我向你保证。”
金研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他看着自己打着夹板的手臂,看着被子上卡通火箭的印花。
“……你也是叛徒。”他轻声说,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波本。”
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安室透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托着他后颈的手,重新坐直。
“是。”他承认,“我从来都是。”
金研的目光重新落回天花板上。他在计算。计算安室透这句话的可信度,计算自己在这里的价值,计算一切可能的未来——或者说,可能的死法。
“那个U盘,”安室透换了个话题,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带出来的。里面是什么?”
“……一些数据。”金研回答得很模糊,“我……还没完全破解。加了七重动态密钥。”
“可以交给我吗?”
金研沉默了。他侧过头,再次看向安室透。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审慎的、评估性的注视。
“给你,”他慢慢说,“然后呢?”
“然后我们会用它来保护你,摧毁他们。”安室透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保护……”金研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学习它的发音,“像保护……证人?”
“像保护一个十岁的孩子。”安室透纠正道。
金研的眉头蹙了起来。他似乎被这个说法困扰了,又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再次陷入沉默,只是呼吸声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
安室透没有催促。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点窗帘。晨光瞬间涌入房间,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天亮了。”他说,背对着床,“楼下在煮粥。博士的发明之一,据说是‘营养全面、易于消化、促进伤口愈合’的配方。虽然味道……有点难以评价。”
金研听着他说话,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这个角度,这个场景,都陌生得令人不安。
“……我会给你U盘。”他突然说。
安室透转过身。
“但我需要一个终端。”金研继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冷静,“一台完全物理隔离的电脑。我需要确认里面的数据没有被远程销毁或篡改。我自己来操作。”
安室透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还有,”金研补充,“我要见宫野志保。”
“她在楼下。随时可以。”
“……好。”
对话似乎告一段落。安室透重新走回床边,拿起刚才的保温杯,又递到他唇边。金研配合地喝了几口,然后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但安室透没有离开。他就那样站着,直到金研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才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信我。”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床上的金研睁开了眼睛。他盯着门板,深褐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般的清醒。
______
下午,金研被允许短暂地下楼。
与其说是允许,不如说是他自己坚持的。安室透用轮椅推着他——这是灰原哀的指令,以防骨折的手臂在移动中二次受伤。金研坐在轮椅上,身体绷得很直,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幼兽,警觉地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客厅比他记忆中昏迷前瞥见的要明亮温暖。茶几上摆着一些散落的电子元件和阿笠博士的草图,还有几个空掉的咖啡杯。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红茶香气。
灰原哀坐在单人沙发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听到轮椅的声音,她抬起头,目光与金研对上。
“醒了?”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问候一个普通的病患。
金研点了点头。
安室透将他推到沙发旁,固定好轮椅刹车,然后对灰原哀示意了一下,转身走向厨房。“我去看看粥。”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孩子。
沉默持续了片刻。灰原哀合上电脑,将它放在一旁。
“体温和血压数据我收到了,基本稳定。”她先开口,“肩伤要注意感染。骨折处至少需要固定四周。另外,血液里的药物残留还需要几天才能完全代谢,这期间可能会出现幻觉、注意力涣散或情绪波动,都是正常的。”
“我知道。”金研说,“他们……经常用那些药。”
灰原哀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以前是以前。”她说,“在这里,除非必要,你不会再接触到任何非治疗性药物。”
金研看着她。灰原哀——或者说,宫野志保——和他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同。更冷淡,也更……平静。她身上有种和他类似的气息,那是被组织打磨过的、属于黑暗的印记,但也有些不一样的东西。一种他暂时无法定义的东西。
“你逃出来了。”金研突然说,不是疑问。
“比你早一些。”灰原哀承认,“代价也很大。”
“后悔吗?”
灰原哀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
“每一天都在后悔一些事。”她回答得很诚实,“但逃离那件事本身,不后悔。”
金研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手指修长,指腹有常年敲击键盘形成的老茧,虎口处则是因为握枪而磨出的薄茧。
“我父母……”他开口,声音很轻,“他们死的时候,你还在组织吗?”
灰原哀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我在。”她最终说,“但我没有参与。我甚至……很久之后才知道那对‘意外身亡’的底层研究员,就是你父母。”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知道。”
“告诉我。”
灰原哀转回头,看向他。金研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金研,”她说,“有些真相,知道了并不会让痛苦减轻。”
“我需要知道。”他坚持,深褐色的眼睛直视着她,“我需要……确认。”
长久的对视后,灰原哀终于移开视线,端起桌上的红茶,喝了一口。她的手很稳。
“实验室事故。至少对外报告是这样。”她声音平静得像在朗读一份病理报告,“但内部流传的版本是,他们试图窃取APTX-4869的初期数据,想带着你一起离开。被琴酒发现。你父亲当场被枪杀,你母亲……被注射了未完成的药物样本。”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是药性最不稳定的一个批次。过程……应该很快。”
金研一动不动地听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睫毛在晨光中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很快。”他重复道,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含义,“那很好。”
空气沉重得几乎凝滞。
“你恨他们吗?”灰原哀问。
金研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羽毛,“他们把我留给组织,说这样我才能活下去。他们……是对的吗?”
这个问题,灰原哀没有回答。她无法回答。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安室透端着一个托盘走下来,上面是两碗冒着热气的粥,还有一小碟梅干。
“先吃点东西。”他将托盘放在茶几上,把其中一碗粥和勺子递给金研。
金研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舀起一勺。粥熬得很稠,里面似乎加了一些切碎的蔬菜和肉末。他吹了吹,送入口中。
味道……很普通。不咸不淡,温热的,顺着食道滑下去,在冰冷的胃里激起一阵细微的暖意。
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动作机械但专注。直到碗底见空,他才放下勺子。
安室透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完,才开口:“电脑准备好了。在地下室。完全隔离,没有联网,连蓝牙模块都拆了。”
金研点了点头。
“现在去?”
“现在。”
______
地下室比金研想象的要整洁。工作台上,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静静放着,旁边连着几个外接硬盘。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稳定的光。
安室透将轮椅推到工作台前,然后退到门口。“我在外面。需要什么就叫我。”
金研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那台电脑。他伸出手,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进入一个极其简洁的操作系统。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开始敲击键盘。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代码界面。熟悉的、将精神沉入数据流的感受。在这一刻,周遭的世界——疼痛、陌生的环境、复杂的情绪、那些“叛徒”的脸——都暂时褪去了。只剩下他和眼前这片由0和1构成的领域。
这是他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
他插上那个黑色的U盘。屏幕弹出输入密钥的提示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输入第一重密钥——那是他母亲的生日。第二重——父亲常用的一个研究员编号。第三重——他自己第一次独立完成狙击任务的日子。第四重……
他一重重解下去,像在拆解一个由过往的碎片包裹而成的茧。
最后一重密钥的提示框弹出:
【请输入你最后想要守护之人的名字】
金研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最后想要守护之人。
他的父母已经死了。组织里没有需要他守护的人。那些红方的卧底?他们……算是他想要守护的人吗?
他不知道。
他盯着那个提示框,足足有五分钟。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单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入:
【MYSELF】
他自己。
回车。
进度条开始读取。几秒钟后,一个文件夹在屏幕上展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文件、音频记录、加密通讯日志,以及……一份标着【APTX-4869:人体实验记录(未删减版)】的文档。
金研点开那份文档。
密密麻麻的名字、照片、死亡时间、死状描述……像一条由生命铺成的、通往地狱的清单。他在其中快速搜索,输入父母的名字。
跳出来了。
父亲的名字,母亲的化名,死亡时间,死因描述……和灰原哀说的基本一致。但后面还附有一段加密的视频文件的链接标记。
他点击,文件开始解密载入。
视频很短,只有十七秒。画面摇晃,视角很低,像是从某个通风管道或缝隙偷拍的。
画面上,他看见父亲倒在地上,身下一片深色。母亲被两个黑衣人架着,她挣扎着,扭过头,对着镜头的方向——或者说,对着那个偷拍者藏身的方向——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金研将画面定格,放大母亲的口型。
他认出来了。
那是日语的——
【活下去】
视频结束了。
金研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一片惨白。他盯着已经变黑的视频窗口,很长时间里,连呼吸都忘记了。
直到肺部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是一口。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他想抬手捂住脸,但左臂被固定着,右手则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键盘上。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出一个又一个微小的水渍。
门外,安室透靠着墙壁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某个看不见的点。他听见了里面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护着门内那片崩塌的世界。
______
黄昏时分,金研自己操控着轮椅,从地下室出来了。
他的眼睛有些红肿,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将一个外接硬盘递给守在门口的安室透。
“U盘里百分之八十的数据在这里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平稳,“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病毒程序和自毁陷阱,我已经处理掉了。主要是有组织的几个秘密资金账户、欧洲几个政要的贿赂记录、还有……”
他顿了顿。
“APTX-4869所有未公开的人体实验记录,包括我父母的那一份。”
安室透接过硬盘,感受着金属外壳冰冷的触感。他没有立刻查看,只是看着金研。
“你看了吗?”他问。
金研点了点头。
“……还好吗?”
这个问题让金研抬起眼,看向安室透。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后重新凝结,变得……更加坚硬,但也更加透明。
“不好。”他诚实地回答,“但我知道了。”
安室透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谢谢你的信任。”
金研沉默了几秒。
“不是信任。”他纠正道,声音很轻,“是交易。我用这些数据,换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安室透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他蹲下身,直到视线和金研齐平。
“阿研,”他认真地说,“即使没有这些数据,你也有活下去的机会。从你倒在这里的那一刻起,这就已经决定了。”
金研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更深的不解。
“为什么?”他问,这个问题终于问出了口,“你们……为什么?”
安室透伸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
“因为,”他说,“总得有人,去接住那些从悬崖上掉下来的孩子。”
金研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没有躲开那只手,也没有再问。
晚餐是在客厅吃的。
“……明天,”他说,“我能要一台能上网的电脑吗?”
安室透挑眉:“想做什么?”
金研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在床头灯的映照下,闪烁着某种微弱但清晰的光。
“我想……查一下樱花。”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般的期待,“今年的樱花,什么时候开?”
安室透靠在门框上,感觉胸口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沉甸甸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明天我帮你查。不过博士家有后院的,等你好一点,我们可以直接去看。”
金研点了点头,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安室透关掉大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小夜灯,然后轻轻带上门。
门外,冲矢昴——或者说,赤井秀一——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拿着那个硬盘。
“数据我初步看了,”他低声说,“够琴酒喝一壶的。”
“他怎么样?”安室透问,目光还停留在门板上。
“……在哭过之后,”赤井秀一推了推眼镜,“开始问樱花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某种沉重的、紧绷的东西,似乎在空气中悄然散去了一点点。
夜深了。
二楼客房里,金研在药物作用下沉入睡眠。这一次,他依然皱眉,依然不安,但在某个短暂的、平静的瞬间,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像是在做一个关于樱花的、遥远而模糊的梦。
而在这个梦境之外,东京的某处黑暗里,琴酒擦着他心爱的伯莱塔,银色的长发在阴影中如同流淌的寒冰。
“找到‘雏鸦’的下落了吗?”他问,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风。
伏特加在一旁低声汇报:“信号最后消失在阿笠博士宅附近。之后彻底消失了。大哥,要派人去搜查吗?”
琴酒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
“不。”他吐出烟雾,“让老鼠们先得意一会儿。等他们以为安全的时候……”
他看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们再收网。”
长夜未尽。
但至少在这个小小的屋檐下,有人第一次,在不是任务指令的驱使下,开始期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