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租的这间房子,隔音很烂,烂得像纸糊的。
楼下卖早点的油烟味,每天早上准点从窗缝里钻进来,粘在枕头和被子上。他在这里住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今天炸的是油条还是糖糕。
十八线小城,四十平老破小,月租六百。楼下就是公交站,十五分钟到市中心的网吧,那是他除了直播之外,唯一能混口饭的地方
他叫沈惊澜,二十三岁,在语音厅混了三年,兼职网吧网管。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厅里人都叫他“沈夜”,人设是“会撩会宠的邻家哥哥”,声线偏低带点颗粒感,常待在深夜档。主页写着:陪你熬夜,哄你入睡,哥哥什么都会。
其实他不会的多了去了。
不会做饭,不会存钱,不会跟人建立长久的关系。
三年前他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身上只有两千块。他在电子厂干了两个月,流水线的生活把他逼得快疯掉。现在他还偶尔梦见那条生产线——传送带永远在动,手永远停不下来。醒来有时候分不清。现在这份对着麦克风说话的工作,和那会儿有什么区别。
第一个月,他赚了八百。
不是八千,是八百。还不够交房租。
但他没走。因为他知道了,在麦克风前面说话,比在流水线上拧螺丝快乐一万倍——这是他对自己现在这份工作,最高的评价。
三年熬下来,他从八百块熬到了平均月入两万。最好的时候一个月能到五万,那是去年年底,有个富婆姐姐连续刷了半个月,后来她说想见面,沈夜没敢去,她就再也没来过。
他早知道了,语音厅里的感情,过期不候。
刷礼物的人可以喜欢你一个月,但别指望他们会喜欢你一年。所以他从不当真。撩归撩,骚话归骚话,下了播他就是另一个人——不打游戏,不社交,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刷到睡着,醒来继续直播。
日复一日,直到那个ID只有一个句号的人出现。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晚上,天已经冷了,他的的出租屋里没有暖气,穿着羽绒服坐在电脑前,手指冻得有点僵,那天厅里在打PK,对面是个流量很大的女主播,沈夜这边被压着喘不过气。眼看着差距越来越大,公屏上的粉丝都在刷“尽力了”“打不过”“谢谢支持的哥哥姐姐们”,他清了清嗓子,准备说两句场面话认输。
然后他看见屏幕左上角的数字开始跳动。
【。】送出深海之眼×10
【。】送出深海之眼×10
【。】送出深海之眼×10
一个礼物1314块。
沈惊澜盯着屏幕,忘了说话。数字还在跳,公屏上刷过什么他看不清了,耳朵里嗡嗡的,只听见管理在耳机里喊“卧槽夜哥你哪来的大哥”。他想开口,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半天挤出一句:“谢谢……谢谢老板。”
声音是飘的。
后来PK赢了,下播,他瘫在椅子上看后台数据。那个ID安静地挂在榜一,头像灰的,一句话没留。
沈夜心想:又一个新鲜劲上头的土豪,刷完就走。
结果第二天,这人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准时八点出现,挂在榜一的位置上。不说话,不连麦,不私聊。偶尔沈夜唱歌的时候,他会刷几个礼物,不多不少,刚好够挂在榜一。
一个月后,厅里的管理私下问沈夜:“夜哥,这个。到底什么来路?你认识的?”
沈夜摇头:“不认识。”
“那他图什么?一个月刷了十多万了,一句话不说。
沈夜也想不通。
他太懂这个行业的规则了。刷礼物的人,要么图情绪价值,要么图点实际的东西——连麦、微信、见面、恋爱。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砸钱。
沈夜试探过他几次。
“老板要不要连麦?夜夜陪你聊聊天~”
没回复。
第二天他换了个方式。唱完一首歌,对着麦克风小声说:“这首歌,送给那个从来不说话的榜一,我知道你在听。”
然后顿了一下,又说:“不用回。”
公屏上那个ID安静地挂着,但礼物刷了几个。
沈惊澜看着那几行系统提示,忽然有点想笑。
油盐不进,刀枪不入。但他在听。
就这么过了三个月。
沈惊澜渐渐习惯了每晚八点看到那个ID挂在那里。有时候他会想,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多大年纪?长什么样?为什么天天来听一个素人主播唠嗑?
但他没问。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那个句号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准时出现,准时离开,从不越界。
直到他生日那天。
生日专场是厅里给办的,从晚上八点播到凌晨两点,连麦PK、抽奖、唱歌,热闹了一整晚。沈惊澜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没空看榜单。
零点过后,直播结束,他瘫在椅子上打开后台数据。
然后他愣住了。
当晚的礼物榜上,那个句号一个人刷了三十万。
三十万。
他来这座城市三年,住过十人间宿舍,干过流水线,吃过一个月泡面。最难的时候,他身上只剩二十块,撑了五天,等到网吧结工资。
三十万够他活两年。
他点开私聊窗口,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一句:
「老板,这……这得加微信了吧?」
消息发出去,他开始后悔。这话说得太直白了,跟伸手要钱似的。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三十万,太重了。
对方秒回。
【。】:嗯。
沈惊澜把微信号发过去,不到一分钟,好友申请弹出来。
头像是纯黑的,微信名就是一个点。
沈惊澜点了通过,斟酌着打字:「老板好,我是沈夜。今天真的太感谢了,我……」
对方打断他。
【。】:不用谢。
沈惊澜:「那老板有什么想听的歌吗?我补给你,或者录个专属语音?」
【。】:不用。
沈惊澜盯着那个熟悉的“不用”,突然有点想笑。这人在微信上和直播间里一模一样,惜字如金。
他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老板图什么?」
消息发出去,对方沉默了。
沈惊澜盯着屏幕,看着对话框顶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亮了又灭。他忽然有点紧张,又说不上来在紧张什么。
过了很久,消息弹出来。
【。】:图你。
沈惊澜愣住了,盯着那两个字,指尖有些发麻。
不对。
这跟他预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对方是个一时兴起的有钱人,花钱听个响,图个乐子。他以为自己可以继续撩,继续逗,反正对方不会当真。
但这两个字,让他不知道回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老板别开玩笑」
对方秒回。
【。】:没开玩笑。
【。】:第一次听你直播那天,你在唱《小幸运》。
【。】:嗓子有点哑,但唱得很好听。
沈惊澜彻底愣住了。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那天他感冒刚好,嗓子确实还没完全恢复。他记得那天唱完还咳了几声,对着麦克风说“不好意思”。他以为自己唱得一般。
他还在发愣,对方又发来一条。
【。】:你以前是不是在电子厂干过?
沈惊澜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
【。】:你直播的时候说过一次。下播前随口提的,可能你自己都不记得了。
沈惊澜不记得了。
他每天说那么多话,怎么可能句句都记得。
【。】:你说,在电子厂的时候,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觉得自己像个机器人。后来不干了,因为不想一辈子当机器人。
【。】: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沈惊澜盯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但对方记得。
沈惊澜盯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个月前随口提的一句话,他记住了。
【。】:早点睡。明天见。
然后头像变灰,对方下线了。、
沈惊澜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传来早点摊支棚子的声音。油烟味又飘进来了,今天炸的可能是油条。
一切和往常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聊天记录停在最后那条消息上。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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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写小说,没有什么经验,有错字病句的话麻烦提醒我一下,谢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