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中的时光,宛如浸泡在温水之中,不急不缓地流淌着,安静得让人察觉不到它的逝去。天光始终是那般柔和的暖霞,既不刺目,也不阴沉,当微风轻轻拂过灵草叶片时,仅带来些许细微的“沙沙”声,空气里的气息也始终保持着清润与安稳。
灵汐从暖玉上睁开眼时,周身的气息已然完全沉淀。她保持打坐姿势近两个时辰,双腿毫无麻木之感,丹田内缓缓运转的仙元,较前几日又凝实了些许。这般变化极为微妙,若是心浮气躁之人,定然难以察觉,但她此刻心境平和,一丝一毫的波动都能清晰捕捉。
她缓缓伸展手臂,轻轻转动脖颈,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刻意。起身时,白衣轻柔地扫过暖玉表面,未发出半点声响。她缓步走下玉台,目光习惯性先望向秘境中央那汪清澈泉水,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迈去。
泉水依旧平静如镜,水底铺满细碎的乳白色玉砂,干净而温润。灵汐蹲在泉边,正准备伸手触碰微凉的水面,忽然听见“咚”的一声轻响。
一道银蓝色的影子猛地从水底蹿出,巴掌大小,身形细长,尾巴一摆,溅起一滴小小的水珠,恰好落在她的手背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下意识缩回了手。
定睛一看,只见一条通体银蓝的小鱼浮在水面中央,圆溜溜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她,毫无畏惧,还慢悠悠地摆动着尾巴,在水中划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它的鳞片在柔光下泛着淡淡光泽,灵动又干净。
这是灵汐重生来到秘境后,首次见到除自己与守渊老人之外的活物。
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蹲在原地,与水中的小鱼静静对视。
小鱼似乎并不怕生,见她没有动作,竟缓缓朝着她的方向游来,小小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她映在水面上的指尖影子,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打招呼。
灵汐的心头轻轻一动,沉寂许久的情绪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柔软。
她没有惊扰它,只是静静看了片刻,便缓缓站起身,转身朝着灵草丛的方向走去。
秘境里的灵草长得极为繁盛,叶片晶莹剔透,上面凝着久久不散的细小露珠。她走得很慢,指尖偶尔轻轻擦过叶片,露珠便顺着指尖滚落,凉丝丝的触感一路蔓延至心底,让人格外清醒。
快要走到东侧灵果树下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只见草丛之间,一只灰棕色的小兽正抱着半片灵草叶子,埋头啃得认真。它身形圆滚滚,耳朵尖尖,拖着一条蓬松柔软的大尾巴,憨态可掬。察觉到有人靠近,小兽猛地抬起头,圆溜溜的黑眼睛瞪得溜圆,浑身僵在原地,连嘴里的叶子都忘了嚼。
一人一兽,四目相对。
灵汐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动作稍大,便会将这胆小的小家伙吓跑。
僵持不过数息,小兽忽然放下怀里的灵草叶子,朝着她轻轻拱了拱脑袋,像是在示好,下一秒便“嗖”地一下窜进茂密的草丛里,眨眼便没了踪影。
灵汐站在原地,看着小兽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很浅,却真实地从心底漫出来,没有伪装,没有勉强,只是单纯地被这小小的意外触动。
原来这片看似寂静的秘境之中,并非只有她与守渊老人两个生灵。还有清泉里自在游动的灵鱼,还有草丛间胆小又可爱的绒鼠,还有无数默默生长、无声陪伴的灵花异草。
原来极致的安静里,也藏着这样细微又可爱的热闹。
她抬手摘下两枚淡金色的灵果,握在掌心,灵果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让人闻之便觉得心神舒畅。她慢慢走回暖玉旁,缓缓坐下,轻轻咬下一小口果肉,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温和的力量顺着喉咙缓缓滑下,驱散了打坐过后微微的空乏。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细细感受着这份不被打扰的安稳。
守渊老人不知何时从石凳上起身,缓缓走到她身旁不远处坐下,目光落在她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泉边与草丛的方向,嘴角露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方才可是遇见了泉里的灵鱼,还有草丛里的绒鼠?”老人轻声开口,声音低缓,丝毫没有打破秘境的宁静。
灵汐轻轻点头,咽下口中的果肉,轻声应道:“嗯,刚在泉边碰到了小鱼,方才摘果子时,也见到了那只小兽。”
“那灵鱼在此地已活了数万年,秘境自生,不沾因果,平日里极少现身,更不会主动靠近旁人。”老人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今日它肯主动碰你,是真心认你了。”
“还有那只绒鼠,性子最是胆小,平日里连我都很难见它一面,你是第一个,能让它见了不立刻逃窜的外人。”
灵汐微微一怔,心底那丝柔软愈发清晰。
在九重天的千年岁月里,她因为狐族的身份,受尽冷眼与偏见。天界的仙兽灵兽,大多对她避之不及,仿佛靠近她,便会沾染上所谓的“妖气”。她拼尽全力讨好,拼尽全力证明自己,却始终换不来一句真心的认可与接纳。
可在这片与世隔绝的秘境里,一条小鱼,一只小兽,却毫无偏见地靠近了她。
没有身份之分,没有种族之别,没有算计,没有虚伪。只是最纯粹、最本能的亲近。
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暖得让人鼻尖微微发酸,却又不是难过,而是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慰藉。
“它们在这里,一直都很安稳吗?”灵汐轻声问道。
“安稳得很。”老人望着远处氤氲的霞光,声音轻缓,“秘境不介入三界纷争,不沾是非因果,它们无需争抢,无需防备,无需看人脸色,只需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日出而游,日落而息,倒比我们这些身负枷锁之人,自在太多。”
灵汐沉默不语。
她忽然明白,守渊老人想说的,从来不止是这灵鱼与绒鼠。
更是在说她。
从前的她,被情爱困住,被身份束缚,被眼光绑架,活得小心翼翼,筋疲力尽。而现在,她可以像这些小生灵一样,不用讨好,不用隐忍,不用委屈,只需安安静静地活着,慢慢修行,慢慢成长,慢慢找回自己。
这便是最好的救赎。
她将手中剩下的灵果慢慢吃完,把果核轻轻放在一旁的玉台上。秘境之中草木有灵,果核入土,用不了许久,便能生出新的灵果树。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闭上眼,将青渊玉握在掌心,开始午后的修行。
青渊玉温润的力量顺着指尖缓缓渗入,与秘境中无处不在的灵气相融,顺着经脉平稳游走。这一次,她的心神比往日更加安定,脑海之中没有诛仙台的冰冷,没有九重天的喧嚣,没有背叛与伤害,只有清泉里灵动的银影,草丛间憨态可掬的小绒鼠,还有随风轻轻晃动的灵草。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尖刺,在这样平和的心境里,又悄悄钝化了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灵汐缓缓睁开眼。
她刚准备起身活动身体,目光忽然一顿。
只见那只灰棕色的小绒鼠,正小心翼翼地从草丛里探出头,怀里抱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小灵果,一步一顿、怯生生地朝着她的方向挪来。它的动作很慢,耳朵警惕地竖着,圆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她,生怕她忽然动作。
走到她脚边,绒鼠将怀里的小红果轻轻放在地上,然后飞快地向后退了几步,蹲在草丛边缘,抬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像在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送给她。
灵汐蹲下身,轻轻捡起那颗小小的红色灵果。
果子不大,带着淡淡的、比金灵果更加清甜的香气,握在掌心暖暖的。她抬头看向绒鼠,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谢谢你。”
绒鼠像是听懂了她的话,蓬松的大尾巴轻轻晃了晃,“嗖”地一下窜进草丛,再次没了踪影。
灵汐握着那颗小小的红果,蹲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她曾用千年真心,去换一份信任与偏爱,最终只换来满身伤痕,纵身一跃。可如今,在她一无所有、心如止水的时候,一只素不相识的小兽,却愿意将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毫无保留地送给她。
原来真心从来都不难求。只是她从前,找错了人,放错了心。
守渊老人看着她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惜与释然:“灵汐,你看,世间万物,都懂真心换真心。你从前所受的苦,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只是你遇上了不懂珍惜的人。”
灵汐慢慢握紧掌心的小红果,缓缓站起身,对着老人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前辈。”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她不再怪谁,也不再怨谁。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她将小红果轻轻放在手边的玉台上,没有吃掉,只是静静看着。
那一点小小的红色,在一片素白与青绿之间,显得格外亮眼,像一束微小却温暖的光,落在她平静的世界里。
稍作歇息,灵汐再次闭目打坐。
这一次,她的气息更加圆润平和,青渊玉与血脉的共鸣愈发清晰,额间的狐印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身后九条狐尾虚影缓缓浮现,比往日更加凝实,稳稳地停留了近百息,才缓缓消散。
力量依旧在以极慢、却极稳的速度增长。她依旧无法靠近混沌结界,依旧不够强大,依旧还要在秘境之中待很久很久。
可她已经不再有半分急躁。
因为她渐渐发现,自己等待的,早已不只是“变强”这一个结果。她在等心彻底安定,等伤痕彻底愈合,等自己真正与过去和解,等那个全新的、坚韧的、不被任何人左右的灵汐,彻底长成。
秘境的霞光依旧温柔,灵草依旧清香,清泉无声流淌,灵鱼自在游动,绒鼠藏在草丛间,悄悄打量着那个安静打坐的白衣女子。
日子依旧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到尽头。可这份慢里,有陪伴,有温暖,有细微的欢喜,有不期而遇的温柔。
灵汐闭着眼,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安稳的笑意。
这样安静又有微光的日子,真好。至少比那一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