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的天,永远是澄澈到近乎冷漠的苍蓝色。
这里没有四季更迭,没有昼夜交替,只有终年不散的祥云瑞气,和盘旋在云海之间的仙鹤灵禽。琼楼玉宇悬浮在天际,鎏金瓦顶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仙乐缥缈,香烟缭绕,处处皆是万古不变的庄严与肃穆。
可唯有一处,是九重天所有仙者闻之色变的禁地——诛仙台。
它孤立在九天之巅最边缘的混沌之地,不与任何仙宫相连,台身由上古玄铁巨石堆砌而成,石身漆黑如墨,刻满了镇压魂魄的符文,千百万年来,无数获罪的仙妖在此魂飞魄散,连轮回的资格都被剥夺。台边无遮无拦,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混沌深渊,罡风如刀,魔气翻涌,但凡仙身坠落,顷刻间便会被撕成碎片,仙骨消融,仙元散尽,连一丝残魂都留不下。
此刻,诛仙台上,立着一道单薄的白色身影。
灵汐。
青丘帝姬,九尾灵狐,也是九重天人人皆知,被天帝捧在掌心千年的人。
可如今,她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华绝代。
一身素白的狐族仙裙被天雷劈得破烂不堪,袖口、裙摆处处是焦黑的痕迹,淡金色的仙血从伤口渗出,浸透了衣料,在玄石地面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她原本光洁如玉的手腕脚踝上,锁着两道泛着金光的锁仙链,锁链深深嵌入皮肉,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带来钻心刺骨的疼。
三千青丝被诛仙台凛冽的罡风吹得狂乱飞舞,凌乱地贴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额间那枚象征青丘帝姬身份的九尾狐仙印,早已黯淡无光,只剩下一层灰败的色泽。
她最美的,是那双眼睛。
曾是盛着漫天星河、一弯明月的金色狐瞳,此刻却空洞、死寂,只剩下化不开的绝望,连一丝光亮都寻不见。
灵汐缓缓抬起头,望向诛仙台下方翻涌的黑雾。
魂飞魄散吗?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比起心死,魂灭,反倒像是一种解脱。
她身后,是黑压压的天界仙众。
凌霄宝殿的文武仙卿、四方帝君、二十八星宿、十二元辰……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天界尊神,全都齐聚于此,人人神色各异,却没有一人,愿意为她开口说一句话。
有人冷漠旁观,有人鄙夷唾弃,有人暗自惋惜,却也仅仅是惋惜。
在他们眼中,青丘狐族本就属妖族,天生带邪,做出勾结魔族、盗取神玉、害死天兵的事情,合情合理。
天兵天将手持寒光凛冽的斩仙刀,围成一圈,金色的仙力结界将整个诛仙台牢牢封锁,密不透风,连一只飞鸟都无法靠近。他们眼神冰冷,如同在看一个死不足惜的罪人。
而在所有仙众的最前方,站着那个让她爱了整整一千年,也痛了一千年的人。
天帝·夜玄宸。
他身着玄色织金九龙帝袍,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昆仑孤峰,头戴十二珠旒冠,珠玉垂落,遮住了他大半眉眼,却依旧遮不住那副足以让三界众生失色的容颜。他是三界共主,是执掌万物生杀的天帝,是她从微末仙将之时,便一路追随、倾心相付的人。
可此刻,他看向她的眼神,没有半分昔日的温柔宠溺,没有半分千年的情分,只剩下冰封万里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厌弃。
仿佛她是什么脏秽不堪的东西,连多看一眼,都觉得玷污了他的眼。
灵汐的心,像是被无数根冰针狠狠扎穿,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锁仙链嵌入皮肉的疼,天雷加身的灼痛,仙元溃散的撕裂痛……所有的痛加起来,都不及他这一眼,万分之一的伤人。
“灵汐。”
夜玄宸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磁性,依旧是她痴迷了千年的声线,可语气里的威严与冷漠,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风声再大,也挡不住这三个字,清晰地传入她耳中,震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盗取镇界神玉,私通魔族少主,暗放魔军攻破南天门,致使天界三千天兵战死,十七位上仙陨落,仙门损失惨重。桩桩罪证,皆有仙娥证词、书信手印、现场痕迹为证,确凿无疑。”
他每说一条罪名,灵汐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每一个字,都在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可知罪?”
最后四个字,带着天帝独有的威压,轰然压下!
灵汐本就虚弱不堪的身躯猛地一颤,双膝不受控制地一软,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玄铁巨石上,膝盖骨传来清脆的闷响,剧痛瞬间蔓延全身。可她硬是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声痛呼,只是倔强地抬起头,隔着层层垂落的旒珠,望进他那双冰冷的凤眸里。
她的唇瓣苍白干裂,溢出一丝新鲜的血迹。
“我……何罪之有?竟然要你这班对我?”
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蚀骨的悲凉与不甘。
“镇界神玉,是芙蕖仙子亲手拿着我的宫门令牌,潜入我的揽月轩取走,再悄悄藏入我的梳妆台暗格,伪造我偷盗的证据;勾结魔族的书信,是她模仿我的笔迹写下,盖上她偷炼的伪作仙印,故意落在天兵巡逻的路上;南天门失守那日,我正在凌霄殿偏殿,为你压制当年神魔大战留下的旧伤,寸步未离,殿外守值的仙娥都可以作证……”
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她仅剩的力气。
她在祈求。
祈求他能信她一次。
祈求他能念及千年情分,回头看她一眼。
可夜玄宸只是眉峰微蹙,眸中的不耐与冷意更甚。
“事到如今,你还敢诬陷芙蕖仙子?本想念旧情放过你。”
他抬手,一道毫无留情的金色帝威,径直朝着灵汐胸口轰去!
“噗——”
灵汐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金色的仙血溅落在漆黑的玄石上,开出一朵朵凄艳绝望的花。她的身体如同断线的纸鸢,向后倒去,后背狠狠撞在诛仙台的石柱上,骨头仿佛碎裂了一般,痛得她眼前发黑。
锁仙链被扯得笔直,再次深深勒进皮肉,渗出更多的血。
“芙蕖仙子纯善温婉,一心向道,为天界修复仙印,耗尽自身修为,她怎么可能做出这等阴诡歹毒之事?”夜玄宸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倒是你,青丘狐族,天生妖性难除,野性难驯,朕当初便不该一时心软,将你留在九重天,养虎为患。”
妖性难除。
养虎为患。
这八个字,彻底碾碎了灵汐心中最后一丝念想。
原来,在他心里,她千年的付出,千年的陪伴,千年的真心,都抵不过芙蕖仙子一滴眼泪,一句软语。
她为了他,违背青丘祖训,与族人决裂,甘愿放弃青丘帝姬的尊荣,只做他身边一个无名无分的人。
她为了他,三次挡在他身前,硬抗魔族致命一击,险些魂飞魄散。
她为了他,耗损三百年本源仙元,帮他修复天帝神印,自断一尾,修为大跌。
她做的一切,到头来,只换来一句——妖性难除。
多么可笑。
多么荒唐。
灵汐趴在冰冷的地面上,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很哑,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从喉咙里溢出来,一开始只是低低的呜咽,到后来,越笑越响,笑得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混着鲜血,滴在地面上。
笑得周围的仙卿都面露不解,甚至觉得她是罪有应得,疯癫了。
“哈哈哈……夜玄宸,你信她,不信我……如果有下辈子我会让你乃至这诸天神佛都将后悔”
她笑着,泪水却流得更凶。
原来千年情深,终究是一场笑话。
原来山海为盟,日月为誓,全都抵不过旁人的挑拨离间。
周围的议论声,鄙夷声,嘲讽声,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果然是狐族妖女,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偷盗神玉,害死天兵,天理难容!”
“跳下诛仙台,都是便宜她了!”
这些声音,灵汐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冷漠的男人,和她那颗早已碎成齑粉的心。
夜玄宸看着她狼狈疯癫的模样,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
心底深处,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与空落。
可这丝异样,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
他是天帝,不能有私情,更不能为了一个罪妖,动摇三界法度。
“念在你我千年相伴的情分,朕不将你魂飞魄散,施以酷刑。”夜玄宸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淡漠,仿佛在施舍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你自行跃下诛仙台,了却此生。朕答应你,保青丘全族无恙,不追究狐族连坐之罪,不伤你青丘一狐一命。”
千年情分。
又是千年情分。
灵汐缓缓止住了笑,慢慢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一点点,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艰难,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痛得她浑身发抖。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青丘九尾,宁折不弯。
就算死,她也要站着死。
她抬手,轻轻擦去唇角的血迹,金色的狐瞳里,最后一丝爱恋与温柔,彻底熄灭,化为死寂的灰烬,只剩下彻骨的决绝与冰冷。
她抬眼,最后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向夜玄宸。
看向这个她爱了一生,也伤了她一生的人。
风,更烈了。
云,更浓了。
诛仙台的罡风,吹起她残破的白衣,如同一只即将折翼陨落的狐。
灵汐望着他,薄唇轻启,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夜玄宸,我灵汐,今日自诛仙台跃下。”
“仙骨,寸断。”
“仙元,俱灭。”
“九尾,尽折。”
“从此,生生世世,永不入仙门,不登九重天,不修长生道,永不遇见你。”
“若有轮回,你我相见,便是仇敌。”
最后一个字落下。
灵汐没有再看他一眼,没有再看这冷漠无情的九重天一眼。
她转过身,迎着呼啸如刀的罡风,望着下方无边无际的混沌深渊,轻轻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她纵身一跃。
白色的身影,如同一只绝望的蝶,义无反顾地,坠入了万丈黑暗之中。
极速下坠。
风声在耳边疯狂嘶吼,混沌雾气疯狂涌入她的口鼻,仙骨在罡风中寸寸断裂,发出细微却致命的脆响,本源仙元一点点消散,九尾在虚空中缓缓显形,又一根根化为金色的光点,彻底湮灭。
灵汐没有痛呼,没有挣扎。
只是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被狂风卷走,消散在九霄云间。
诛仙台一别。
从此,爱恨两清。
生死,不复相见。
云端之上。
夜玄宸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黑雾之中,再也不见踪迹。
心脏的位置,骤然一空。
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刺骨的恐慌,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全身。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指尖空空如也,只抓到一片冰冷的风。
旒珠晃动,遮住了他骤然变化的眼神。
天地间,只剩下九重天的风,依旧在冷冷地吹着。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仿佛,那段千年时光,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