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K,拖了很久
我也是又重新写了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枯叶,扑在高铁站巨大的玻璃幕墙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混着人群的喧嚣,裹着一丝凉意在空气里漫开。
顾硕站在出站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行李箱拉杆冰凉的金属面,指腹划过几道细微的划痕,那是八年异国漂泊留下的痕迹。
八年。
从十七岁那个闷热的盛夏,他攥着飞往大洋彼岸的机票,在机场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高中校门口,到如今二十五岁,重新踏上这座生他养他的城市。
整整八年。
他是为了找母亲。
高中那年,父母的婚姻彻底碎裂成渣,母亲不堪忍受,悄无声息远走国外,掐断了所有联系。顾硕带着少年人执拗的执念,追着那点渺茫的希望去了异国,一找就是八年。
半个月前,一通越洋电话击碎了他所有的坚持。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又公式化,告诉他,他的母亲,早在三年前就病逝于异国的小公寓里,孤零零葬在郊外墓园,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八年追寻,终是一场空。
他一无所有地回来了。
出站的人流熙熙攘攘,擦肩接踵间全是陌生的面孔。顾硕微微垂着眼,曾经柔和清隽的眉眼,被八年的漂泊与孤寂磨出了冷硬的棱角,下颌线紧绷成一道锋利的弧线,肤色是常年不见充足阳光的冷白,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高中。
飘回那个永远坐在他身侧的少年。
安阳。
那是他整个晦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同桌,同路,一起躲过老师的抽查翻墙去买冰棒,一起在深夜的教室里刷题到凌晨,一起在操场的香樟树下分享同一瓶橘子汽水。顾硕永远记得安阳笑起来的样子,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却又干净得像盛夏拂过枝头的风,能吹散他心底所有的阴霾。
他喜欢安阳。
从高一开学第一天,看见安阳倚在走廊栏杆上,被老师抓包抽烟却还挑眉耍帅的那一刻起,这份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就深深埋进了心底。
他原本以为,等高考结束,等他攒够勇气,就把这份心意说出口。
可他没等到。
母亲的突然消失,父亲的冷漠逼迫,让他只能仓促逃离,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能留给安阳。
这八年,他无数次在深夜里翻遍通讯录,指尖悬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上,却始终不敢按下。
他怕安阳早已忘了他。
怕安阳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爱人,有了安稳的家庭。
怕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思,连最后一点朋友的情分,都要被碾碎。
直到此刻,站在人潮涌动的车站,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胸腔里像是揣了一只乱撞的鹿。
他想找到安阳。
想看看他。
想知道,这八年,他过得好不好。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到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他的视线。
不远处的扶梯口。
少年长成了挺拔的青年,身形清瘦却肩线利落,黑色高领毛衣紧紧贴合着脖颈,衬得那截线条干净修长,侧脸的轮廓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的疏离,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冷意。
是安阳。
顾硕的呼吸猛地一滞,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行李箱拉杆被攥得发出轻微的声响。
八年未见。
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而安阳的身边,站着一个长发温婉的女人,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眉眼柔和,正侧头对着安阳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姿态亲昵自然,手臂甚至轻轻挽住了安阳的小臂。
安阳微微低头听着,薄唇似乎轻轻勾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那一瞬间,顾硕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下坠,坠入无底的深渊,尖锐的疼意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女人……
结婚了?
原来,真的都不一样了。
他消失的八年里,安阳早已拥有了属于他的圆满人生。
挚友,爱人,安稳的日常。
而他,只是一个从异国风尘仆仆归来,母亲已逝,孑然一身的失败者。
顾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底刚刚燃起的微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灰烬,冷得发疼。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躲开,想要藏进人群里,不想让安阳看见自己此刻狼狈、难堪又满心酸涩的模样。
可已经晚了。
安阳的目光,恰好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安阳的眼神没有丝毫意外,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错愕,没有半分激动。
只有一片漠然的冰冷。
他身边的女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微微一愣,随即对着顾硕礼貌地笑了笑,眉眼温柔。
这个女人,不是安阳的爱人,是他的姐姐,安瑜。
安阳是杀手。
从十五岁被命运推入那条黑暗的深渊开始,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任务、鲜血与死亡,没有温度,没有牵挂,没有未来。
而他这次回国,唯一的目标,就是顾硕。
那个他高中时代唯一的朋友,那个不告而别、消失了八年的人。
组织给的指令简洁而残酷:接近,确认,清除。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杀顾硕,也从不想追问缘由。
杀手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执行。
所以当他看见顾硕出现在出站口,看见对方眼中那瞬间翻涌的震惊、狂喜,随即又被苦涩与落寞取代,看见对方误以为身边的姐姐是他伴侣时,那副心碎失神的模样,安阳的心底没有任何波澜。
只有一片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平静。
他看着顾硕。
看着这个曾经占据他整个青春,给过他短暂温暖的人。
看着这个,他即将亲手送上绝路的目标。
安阳微微抬眸,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情绪,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点久别重逢的刻意疏离,却精准地穿透人群,落在顾硕的耳中。
“顾硕。”
“好久不见。”
风穿过车站的廊柱,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一场注定燃烧成灰烬的重逢。
八年暗恋,八年别离,八年黑暗。
他们的故事,从这一句轻描淡写的问候,重新拉开了血色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