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硕走后,安阳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沉下去,老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单的影子。他没有开灯,就这么站在黑暗里,耳边反复回荡着顾硕最后那句话——
「有些话,当时不说,现在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没有意义吗?
安阳攥紧了手心,指腹传来一阵熟悉的粗糙感。他低头,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捏着那张从旧铁盒里掉出来的照片。照片上两个少年笑得张扬,眉眼间全是不加掩饰的欢喜。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纪。
他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又酸又涩。五年的时间,足够让一座城市翻新,足够让一段记忆蒙尘,却好像从来没冲淡过这个人在他心里留下的痕迹。
他走到书桌前,重新打开那个落满灰尘的铁盒子。
里面除了零钱、票根、没送出去的礼物,还静静躺着一叠信纸。安阳的手指顿住,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记得,这里面原本没有信。
他抽出那叠纸。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边缘被仔细压得平整,看得出被人反复折叠、展开过很多次。最上面一张,是顾硕的字迹。
安阳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顾硕写的。
他几乎是颤抖着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一笔一画,都像一把钥匙,强行撬开了尘封五年的过往。
「安阳:
见字如面。
今天是我要离开的日子。你还在生我的气,不肯见我,我知道。
我没有不告而别,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我不是故意要丢下你,不是故意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很多事,不是我们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少熬夜,少耍小脾气,遇到不开心的事,不要一个人硬扛。
你送我的那支钢笔,我修好了,一直带在身边。你说过的话,我也都记得。
我不敢保证未来会怎样,但我可以保证,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
等我。
顾硕」
信很短,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后面还有几封,内容都差不多,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离开,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叮嘱他好好生活,一遍又一遍地说「等我」。
安阳捏着信纸的手不住地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原来不是不告而别。
原来不是把他忘了。
原来他一直都被人记在心里,藏在信里,带在身边。
那他这五年的自我折磨、自我封闭、自我欺骗,又算什么?
他以为顾硕狠心,以为顾硕薄情,以为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厢情愿。可到头来,只是两个人都在各自的困境里,固执地守着一份没说出口的心意。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门被用力推开,晚风扑面而来。安阳几乎是跑着冲下楼,穿过安静的老街,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找到顾硕。
他要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要告诉顾硕,他没有真的怪过他。
他要告诉顾硕,他等了。
他没在老街找到顾硕,却在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小街时,听见了混乱的叫骂声。
巷口堆着几个人,把一个身影围在中间,拳打脚踢的声音混着脏话,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安阳的心跳瞬间停了半拍。
那个被围在中间的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身形挺拔,即使蜷缩着,也能看出熟悉的轮廓。
是顾硕。
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抄起路边一根废弃的钢管,狠狠砸在旁边的垃圾桶上,金属碰撞的巨响瞬间镇住了所有人。
“干什么呢?”安阳的声音冷得像冰,“滚。”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看清安阳手里的钢管,又看了看他眼底的狠劲,骂骂咧咧地嘟囔了几句,骂骂咧咧地散了。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顾硕靠在墙上,额角渗着血,大衣被扯破了好几处,呼吸急促。他抬起头,看到安阳时,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淡漠。
“你怎么来了?”
安阳没说话,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架起他的胳膊,把他半扶半搀地带出了小巷。
顾硕的身体很沉,呼吸里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安阳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隐忍。
“去哪?”顾硕的声音沙哑。
“我家。”安阳的语气不容拒绝,“我在这边租了房子。”
他没带顾硕回那间满是回忆的老房子,而是去了自己在新区租的公寓。那里干净、明亮,没有过去的影子,适合疗伤。
打开门,安阳把顾硕按在沙发上,转身去拿医药箱。他的动作很轻,却很稳,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顾硕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开口:“安阳,你没必要这样。”
安阳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我乐意。”
他蹲下身,用碘伏轻轻擦拭顾硕额角的伤口。顾硕疼得皱了皱眉,却没躲,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当年……”顾硕的声音很轻,“我爸和我妈离婚,我知道后就去找我妈但……前一年已经病死了”
安阳的动作猛地停住。
“我不敢告诉你,怕你跟着我担惊受怕。”顾硕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像是翻涌的潮水,“我以为,等我把事情处理好,就能回来找你。可等我回来,你已经走了。”
“我找了你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