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际高铁站的人流永远像潮水一样,推搡着往来的旅人。广播里机械的女声反复播报检票信息,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人声、脚步声混在一起,闹得人耳膜发涨。
安阳单手插在黑色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拉杆箱上,微微偏头看滚动的车次屏。他比高中时抽条了不少,轮廓更利落,眉眼依旧张扬,褪去青涩后多了几分成年人的耀眼。明明身处拥挤人群,却依旧像自带一圈小太阳,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还带着当年那点藏不住的傲娇。
刚结束外地工作,赶最早一班车回城,头发随意乱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反而显得随性惹眼。
“搞什么,又晚点。”他低声嘟囔一句,语气带着点娇气的不耐烦。
他性子从来没变,外表开朗好相处,骨子里傲娇挑剔,受不得半点拖沓。
不远处,一道身影安静立在人群边缘。
顾硕。
深灰色大衣,身形挺拔,肩线利落,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扶着行李箱,自成一方安静天地。侧脸干净,鼻梁高挺,气质温和,却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淡。
五年。
高中毕业那天不告而别后,他再也没有主动打探过安阳的消息。可那些藏在心底整整三年的暗恋,从来没有消失,只是被他死死压在冷淡外表之下。这些年他按部就班生活,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直到此刻看见那道熟悉又耀眼的身影,顾硕才清楚意识到——他从来没忘。
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
他几乎下意识想上前,可目光刚落在安阳身上,便猛地顿住。
安阳身侧,站着一女一小孩。
女人气质温柔,比安阳稍大几岁,伸手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亲昵熟稔。旁边牵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软乎乎的,一看见安阳就立刻张开小手扑过去,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又甜:
“爹地!”
安阳立刻弯腰,稳稳把小孩抱住,指尖轻轻刮了下小孩鼻尖,语气是顾硕从未听过的柔和:“慢点,别摔了。”
那模样自然、熟练、毫无隔阂。
女人笑着揉了揉孩子的头,看向安阳:“累不累?等会儿上车睡一会儿。”
“还行。”安阳挑眉,语气带着惯有的傲娇,“倒是你,一路带他辛苦。”
小孩又转头,对着女人甜甜喊了一声:
“小姨。”
这一声落在顾硕耳里,彻底钉死了他所有的念想。
爹地。
小姨。
不用再多说一个字。
顾硕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结婚了。
有孩子。
身边的女人,是他的爱人。
这五个字轻飘飘砸下来,重得让他几乎站不稳。
原来他藏了三年、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原来他默默守在身后的温柔,原来他独自熬过的无数思念,到最后,都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笑话。
他的小太阳,早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
顾硕一向冷淡克制,最擅长隐藏情绪。此刻更是把所有错愕、酸涩、心疼与绝望,全都死死压在平静温和的脸上,只余下眼底深处一丝几不可查的黯淡。
算了。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惯有的冷淡。
只要安阳过得好,就够了。
他转身,想悄无声息退开,像高中三年无数次默默站在安阳身后一样,这一次,也选择安静退场。
可就在这一刻,安阳恰好回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安阳整个人都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一脸不敢置信。
是顾硕。
真的是他。
那个高中三年永远安静冷淡、却把所有温柔都悄悄给他的人;
那个毕业不告而别、让他别扭遗憾了整整五年的人;
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回忆里、挥之不去的人。
安阳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脸上不自觉发烫,嘴上却依旧硬撑着那股傲娇劲儿,强装镇定。
他下意识挺直背脊,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自然随意,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顾硕?”
“好久不见。”
三个字落下,像羽毛落在五年未起波澜的湖面。
顾硕的目光从他脸上,不动声色扫过他身边的女人和孩子,最后落回他身上,温和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浅淡的疏离。
那眼神太冷静,太客气,像在看一个最普通的老同学。
安阳心里莫名一堵,有点不爽,又有点发酸。
五年没见,他就这么不在意自己?
顾硕轻轻开口,声音比高中时更低沉温润,却少了当年的温度,多了一层礼貌的距离感。
“安阳。”
“好久不见。”
没有多余问候,没有客套寒暄,简简单单两句,却像一堵无形的墙,横在两人之间。
安阳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顾硕的脸色比平时更冷,周身气压也低,眼神总是若有若无飘向他姐姐和孩子,却偏偏不看他。
安阳只当——五年不见,这人变得更冷淡、更生疏了。
他完全没往别的地方想。
姐姐牵着小孩,轻轻拉了拉安阳:“车快开了,我们先过去检票吧。”
安阳“哦”了一声,刚想回头跟顾硕多说几句,对方已经微微低下头,语气清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你们先走吧。”
“别让你家人等你。”
家人。
安阳听得清清楚楚。
他完全没听出任何异样、没听出任何误会,只当顾硕说的是实话——姐姐和孩子本来就是他的家人,本来就在等他。
在安阳这里,这句话只是一句普通客气的提醒。
在顾硕那里,这句话是心碎后的退让与成全。
安阳心里那点不爽瞬间放大,傲娇脾气一下就上来了,眉一挑,语气带着不服气的别扭:
“顾硕,你什么意思?”
“五年没见,打个招呼就急着赶我走?”
顾硕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眼底藏着安阳读不懂的情绪——有克制,有退让,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温柔。
他只是轻声重复:
“你家人还在等你。”
“别耽误了。”
安阳皱了皱眉,更不爽了。
行。
冷淡是吧。
客气是吧。
五年不见,就这么不想理人。
他本来就傲娇,被人这么一疏远,火气立刻上来,也懒得再热脸贴冷屁股,干脆顺着他的话点头,下巴微微一扬,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知道了。”
“那……下次再见。”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不快,却硬是没回头。
安阳心里又气又闷。
什么人啊。
当年不告而别,现在重逢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果然还是那块又冷又硬的冰山。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转身的那一刻,顾硕站在原地,指尖已经掐进掌心。
顾硕看着安阳和那对“家人”并肩离开的背影。
男人走在中间,低头和小孩说话,眉眼柔和。
女人在一旁温柔注视,画面安稳、温暖、刺眼。
那是他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生活。
也是他亲手推开、再也无法靠近的人。
高铁站的风穿过人群,微凉。
顾硕站在人来人往中,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真的没有他的位置了。
那些藏了五年的暗恋,
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
那些独自煎熬的夜晚,
那些高中三年不敢靠近的温柔。
全都在这一刻,被一句“爹地”、一声“舅妈”、一道安稳的背影,彻底埋葬。
他不会再靠近。
不会再打扰。
不会再让自己,有任何多余的念想。
而走在前面的安阳,还在闷闷不乐地撇嘴。
顾硕这个混蛋。
五年不见,居然这么冷淡。
下次再遇见,他才不要先打招呼。
他完全不知道——
这场重逢里,藏着一个足以颠覆所有过去的、巨大又心酸的误会。
更不知道,他随口一句“家人”,已经将那个默默喜欢了他整整八年的人,推到了心死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