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是李秀兰的语文课。老太太讲课有个特点,喜欢点名让人读课文,而且专挑那些走神的。人称“灭绝师太的点名册,阎王爷的催命符”。
祝宁刚转来,暂时安全,就光明正大地走神——他偷偷观察旁边的林澈。
林澈从头到尾头都没抬,一直在看书。不是语文书,是一本看起来像课外读物的东西,封面磨得有点旧了。他不记笔记,不抬头看黑板,也不管李老师讲什么。
祝宁心想:这人胆子挺大,灭绝师太的课也敢开小差?
正想着,李老师突然点名:“林澈。”
祝宁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旁边。
林澈抬起头,看向讲台,表情平静。
李老师看着他,顿了两秒,然后说:“没事,你继续。”接着点了另一个倒霉蛋,“王安磊,你来读下一段。”
那个叫王安磊的男生睡眼惺忪地站起来,磕磕巴巴开始读,全班哄笑。
祝宁愣住了。
就这么……放过他了?
他看向周言的背影,心想:这周叨叨的信息量有点大啊。
下课铃一响,祝宁就往前排一趴,开始打听消息。
“哎,周叨——周言,”他及时改口,“你刚才说他不跟人说话,什么意思啊?他嗓子有问题?”
周言一听这个,眼睛都亮了,整个人转过来,两只手搓了搓,进入战斗状态:“不是嗓子的问题,是他根本就不说话。从高一开始就这样,整整一年了,没人听他出过声。”
“那上课怎么办?老师提问呢?”
“老师都知道,就不点他了。李老师刚才那样你没看见?”周言压低声音,“其实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数学课代表不知道情况,喊他交作业,喊了好几声他不理,课代表急了,推了他一下。你猜怎么着?”
祝宁挑眉:“怎么着?”
“林澈站起来,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别碰我。 就那眼神,我跟你讲,绝了,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数学课代表当场就怂了,以后再也没敢跟他说过话。”
祝宁若有所思:“那他成绩怎么样?”
“成绩?”周言竖起大拇指,“年级前十。每次考试都是,雷打不动。所以老师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家又不惹事,就是不爱说话,能怎么着?”
“那同学跟他说话呢?”
“他拿笔写。”周言往旁边努了努嘴,“看见那个本子没?那就是他跟外界的交流工具。你问他什么,他写给你看。但基本上没人问他,大家都习惯了当他不存在。”
祝宁转头看了一眼。林澈正低头看书,那本笔记本放在桌角,封皮已经有点卷边了。
“他为什么这样?”
周言摊手:“没人知道。问过他以前初中同学,说初中时候还挺正常的,还当过班长,结果上了高中突然就这样了。有人说他受了什么刺激,也有人说他本来就这样,反正没人知道真相。”
“那他平时跟谁关系好?”
“没有。”周言摇头,表情难得正经起来,“他不跟任何人来往,放学就走,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也没人见过他有朋友。说好听点叫独来独往,说难听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圆脸上的小眼睛往两边瞟了瞟,确认没人注意,才凑到祝宁耳边说:“有人说他精神有问题。反正大家都躲着他,你最好也别太靠近,万一他哪天突然发作……哎,我可提醒你了啊。”
祝宁没接话。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澈。那人还在看书,仿佛周围的议论跟他完全没有关系。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安静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让祝宁想起他家楼下那只流浪猫——也是这么孤零零的,谁靠近它都躲,但又总在太阳底下找块地方,安静地趴着。
“行了,知道了。”祝宁拍了拍周言的肩膀,没再多问。
下节课是数学,老师姓钱,又叫“钱串子”。倒不是因为他贪财,是因为他讲课喜欢用“串”这个字——“这道题的知识点串起来”“我们把这个公式和前面的内容串一串”“你们脑子里的东西要串成串才能记住”。久而久之,学生背地里都叫他钱串子。
钱串子一进来就开始讲上学期的期末试卷。祝宁翻了翻书包,发现他根本没带。
“完蛋。”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把一张卷子放在他桌上。
祝宁一愣,转头看去。林澈还是那副目不斜视的样子,看着自己桌上另一张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祝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卷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迹清秀工整,旁边还有红笔标注的重点。
他笑了。
拿起笔,祝宁撕了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趁钱串子转身板书的时候,悄悄推了过去。
林澈低头看了一眼。
便签纸上写着:“谢了兄弟,救命之恩,中午请你吃饭。”
林澈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推回来。
祝宁低头一看:
“不用。笔记用完还我。”
字迹简洁,没有多余的标点,连个句号都没加。
祝宁看着那张便签,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有点好玩咋办。
中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收拾书包,有人招呼着去食堂,有人已经往外冲。
“快快快,去晚了红烧肉没了!”
“今天周三,肯定有糖醋里脊!”
“周叨叨你今天还去小卖部不?帮我带包辣条!”
祝宁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站起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林澈还坐在座位上,手伸进书桌里,拿出一个东西。
祝宁停下动作,看着。
那是老式的铝制饭盒,表面有些划痕,边角都磨得发白了。林澈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米饭,青菜,两片薄薄的午餐肉。量不多,颜色寡淡,热气都没多少。
祝宁记得周言说过,林澈从来不跟人去食堂吃饭。
他坐在那儿,看着林澈拿起筷子,慢慢地夹起一根青菜,送进嘴里,全程面无表情,像是在完成一项不需要任何期待的任务。
旁边有人经过,大声说笑着,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看他一眼。
祝宁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教室。
五分钟后,他端着两份饭回来了。
他把其中一份往林澈桌上一放,也不管对方什么反应,一屁股坐回自己座位上,打开自己的那份就开始吃。
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清炒土豆丝,热腾腾的,油汪汪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林澈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祝宁。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感谢,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戒备,又像是不解。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投下一小片阴影。
祝宁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说了中午请你吃饭,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
林澈看着他,又看向桌上那份饭。红烧肉的酱汁渗进米饭里,西红柿炒蛋红黄相间,跟他自己那份寡淡的青菜形成鲜明对比。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个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到祝宁面前。
祝宁低头一看:
“我不需要。”
四个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情绪。
祝宁嚼着饭,看了一眼那几个字,又看了一眼林澈。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握着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祝宁把那张纸推了回去,拿起笔,在自己那份便签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放到他面前。
林澈低头看。
“我知道。但我乐意。”
下面还画了个笑脸,咧着大嘴,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傻乎乎的。
林澈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便签折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祝宁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忍不住又翘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食堂的喧闹声远远传来,这个角落里却很安静,只有筷子偶尔碰到饭盒的声音。
祝宁咬着筷子,余光瞥着旁边安静吃饭的人。
林澈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数数。他始终没有看祝宁,但也没有把那份饭推开。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到祝宁面前。
祝宁低头一看:
“明天不用买了。我自己有。”
祝宁看着这行字,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
“那后天呢?”
林澈看了一眼,没再回复,继续低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