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时候,他们果然还没翻过山。
林晚星裹着黑袍,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看着不远处那个蹲在溪边洗手的黑衣少年,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从村子出来到现在,裴野一共说了四句话。
“跟上。”
“闭嘴。”
“别踩那边。”
“饿了自己找吃的。”
四句话,十一个字,平均每句话不到三个字。
林晚星严重怀疑这人是不是舌头太金贵,多说几个字会折寿。
她正腹诽着,裴野忽然站起来,往回走。
林晚星连忙收回目光,装作在研究地上的蚂蚁。
裴野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
林晚星抬头。
“你说的近路,在哪儿?”
林晚星眨眨眼,伸手指向东北方向:“翻过这座山,有一条废弃的商道,沿着商道走,能直接到天玄门后山。”
裴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的?”
林晚星心里一紧。
这是她最怕的问题。
前世的事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可她要怎么解释一个从小在村里长大的乡下丫头,会知道一条废弃了几百年的古道?
“我爹以前走过。”她说。
裴野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眉骨上那道浅疤。
林晚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圆场,裴野忽然转身就走。
“跟上。”他说。
林晚星松了口气,连忙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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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半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陡。
林晚星两条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费尽全力。她的衣裳早就干了,可脚上的鞋却磨破了,脚底火辣辣地疼。
裴野走在前面,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林晚星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
不能停。
不能示弱。
她不是前世那个等人来救的小姑娘了。
可走着走着,她忽然发现前面的脚步声停了。
抬起头,裴野正站在前面,侧着头,好像在听什么。
林晚星下意识停住脚步。
“怎么——”
“别说话。”
裴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林晚星立刻闭上嘴。
山林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林晚星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听过太多不该听的声音。前世那几十年,她跟着沈珩走南闯北,见过各种各样的妖兽。
这个声音——
“跑。”
裴野的话音刚落,林晚星已经转身就跑。
不是她反应快,是前世养成的本能——这种声音她听过一次,那一次,死了十七个人。
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林晚星头也不回地往前跑,耳边风声呼啸,脚下山路崎岖。她顾不上脚底的疼,顾不上树枝打在脸上的刺痛,只知道跑、跑、跑。
可她跑得太慢了。
这具身体才十二岁,又刚被沉过塘,虚弱得像根稻草。
身后腥风袭来。
林晚星来不及多想,往旁边一扑,整个人滚进灌木丛里。
有什么东西从她头顶掠过,撞在一棵大树上,把那棵碗口粗的树直接撞断。
林晚星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一条蛇。
不,不是蛇。
是一条至少三丈长的黑蟒,浑身覆着巴掌大的鳞片,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最可怕的是它的头上长着一只角,通体漆黑,像是用墨玉雕成的。
角蟒。
二阶妖兽,皮糙肉厚,剧毒,最喜欢吃人。
林晚星的心凉了半截。
前世她见过这东西,但那是在她修炼有成之后,一剑就能劈死。
可现在她就是个凡人。
角蟒转过头,幽绿的竖瞳死死盯着她,信子吞吐,发出嘶嘶的声响。
林晚星慢慢往后退,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一根枯枝。
角蟒动了。
它弓起身子,像一支蓄势待发的箭。
林晚星攥紧枯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前世那些剑招,那些身法,那些她练了无数遍的东西——
可她一动也动不了。
身体跟不上脑子。
角蟒弹射而来。
林晚星闭上眼,举起枯枝——
“砰!”
一声闷响。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来。
林晚星睁开眼,看见一道黑色身影挡在她面前。
裴野。
他单手抵住角蟒的七寸,那只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角蟒在他掌下疯狂扭动,尾巴横扫,抽在他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裴野闷哼一声,脚下却纹丝不动。
“起来。”他咬着牙说。
林晚星愣了一瞬,然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走!”
裴野一用力,把角蟒甩开,转身拽住她的手腕就跑。
林晚星被他拖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跑。身后角蟒的嘶鸣声越来越近,腥风一阵阵扑来。
“前面!”林晚星喘着气喊,“左转,有个山洞!”
裴野没有犹豫,拉着她往左一转,果然看见一个隐蔽的山洞。
洞口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
裴野一把把她推进去,然后自己也挤进来。
角蟒追到洞口,硕大的脑袋往里探,可洞口太窄,它进不来。
它不甘心地嘶鸣着,用脑袋撞洞口的石头,撞得山石簌簌往下掉。
林晚星缩在山洞最深处,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喘气。
裴野站在洞口,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干什么。
过了很久,外面的动静终于停了。
角蟒走了。
林晚星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裴野回过头,低头看她。
月光照不进来,山洞里一片漆黑,可她还是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你是故意的?”他忽然问。
林晚星一愣。
“什么?”
“那条路。”裴野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知道有妖兽,故意引我走那条路?”
林晚星张了张嘴,想说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可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前世她确实听说过这条古道附近有妖兽出没,但那是在很多年后,妖兽潮爆发的时候。现在这个时候,离妖兽潮还有好几年——
不对。
妖兽潮提前了?
林晚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如果妖兽潮提前了,那很多事情都会提前。天玄门的内乱、魔道的反扑、还有——
她忽然想起前世沈珩说过的一句话。
“那一年的入门试炼,死了很多人。”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只是在感慨。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那一年的入门试炼之所以死了很多人,不是因为试炼太难,而是因为——妖兽潮提前爆发了。
而她和裴野,正好撞上了。
“问你话。”裴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晚星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说,“我发誓我不知道。”
裴野沉默地看着她。
良久,他收回目光,在洞口坐了下来。
“今晚在这儿过夜。”他说,“明天天亮再走。”
林晚星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
他坐在洞口,背对着她,把整个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外面的风灌进来,吹起他的衣角。
她忽然想起前世听说过的那些传闻。
魔头裴野,冷血无情,杀人如麻。
可这个人刚才挡在她面前,徒手抵住一条二阶妖兽。
“裴野。”她轻声叫。
“干嘛。”
“你的手……疼不疼?”
裴野没回答。
山洞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晚星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他开口。
“睡你的觉。”
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语气。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晚星忽然觉得,这声音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蜷起身子,裹紧那件一直没有还回去的黑袍,闭上眼睛。
洞口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像一堵墙。
外面风声呼啸,妖兽嘶鸣。
可她莫名觉得,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