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把她抱上岸的时候,岸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不是那些要把她沉塘的村民。
而是一群白衣修士。
林晚星浑身湿透,靠在岸边剧烈地咳嗽。冰凉的水从发梢滴落,她垂着眼,余光扫过那些白衣人袖口的银纹——天玄门内门弟子,十三人。
前世她也见过这阵仗。
只是那时候她吓得瑟瑟发抖,死死攥着沈珩的袖子不敢松手,根本没注意到人群之外,还有一个人。
那人站在人群最边缘,靠着棵老槐树,双手抱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黑衣黑发,眉骨上有一道极浅的疤,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冷厉。
十七岁的裴野。
死对头。
不,准确地说,是沈珩的死对头,天玄门的死对头,整个修仙界的死对头。
裴家是魔道世家,三百年前被天玄门灭了满门,只剩他一个遗孤被仇人养大。前世她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闻——冷血、残暴、杀人如麻,最后堕入魔道,成了人人喊打的魔头。
她记得他死的那天。
大雪封山,他一个人站在断崖上,对面是三千正道修士。
他浑身是血,笑得张狂又嚣张,对着山下喊了一句话。
隔得太远,她没听清。
只记得沈珩当时皱了皱眉,说:“冥顽不灵。”
然后万千剑光齐发,那道黑色身影从断崖上坠落。
她那时站在沈珩身后,攥着他的袖子,心里想的是——活该,谁让他是魔头。
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想明白一件事。
那天裴野喊的什么,她没听清。
可后来她死的时候,好像听见了同样的一句话。
“林晚星。”
有人在叫她。
林晚星回过神,发现沈珩正低头看着她,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外袍。
“你身上湿透了,先披上。”
外袍递过来,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林晚星没接。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越过沈珩的肩膀,越过那群白衣修士,越过所有人——
直直地看向人群之外那道黑色身影。
裴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淡淡的不耐烦,像是在说:看什么看。
林晚星忽然笑了。
不是前世那种怯生生的、讨好的笑。
是那种带着点野的、不管不顾的笑。
她抬脚,越过沈珩,越过那群白衣修士,一步一步朝人群边缘走去。
“林师妹?”有个白衣女修叫住她,“你往哪儿去?那边危险——”
林晚星没停。
她走到裴野面前,仰起头,看着这个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的少年。
裴野低头看她,眉头皱起来,像是看什么稀奇东西。
“你谁?”
林晚星没回答,只是问:“你是裴野?”
裴野挑眉,没否认。
林晚星又问:“你是不是要去参加天玄门的入门试炼?”
裴野的表情微妙起来。
天玄门收徒,三年一次。今年恰好是收徒年,三日后便是入门试炼。这事修仙界人人皆知,但一个刚被沉塘的乡下丫头知道,就有些奇怪了。
他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这个人一样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恶意。
“是又怎样?”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前世的事。
前世她跟着沈珩去了天玄门,顺顺当当入了内门,从此走上那条不归路。
可这一世,她不想去了。
但她得去。
因为她死前听见的那句话——她本是此界气运之主,是他们分食了她的命数。
什么意思?
她不懂。
但她知道一件事:天玄门里有她想要的东西。那东西藏在藏经阁最深处,藏在她前世到死都没资格进去的地方。
所以天玄门她得去。
但不能跟着沈珩去。
“带我一起。”她说。
裴野愣住。
那群白衣修士也愣住。
沈珩原本正在给谁交代什么,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师妹,”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却比方才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天玄门距此三千里,你一个凡人,如何单独前往?”
林晚星回头看他。
阳光落在沈珩脸上,照出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
他站在一群白衣修士中间,仙气飘飘,人间谪仙。
可林晚星看见的,是他前世剖她金丹时的侧脸。
那么平静,那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收回目光,对裴野说:“你不是也要去参加试炼?带上我,路上有个照应。”
裴野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照应?”他上下打量她,“就你?”
林晚星知道他在想什么。
十二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别说照应,不拖后腿就谢天谢地。
“我给你做饭。”
裴野没反应。
“我给你洗衣裳。”
裴野还是没反应。
“我知道一条近路,”林晚星说,“比官道快三天。”
裴野的眼神终于变了。
三日后就是入门试炼,从这儿到天玄门,正常走要五天。官道快,但也要四天。三天?
“你胡说什么?”有个白衣修士忍不住开口,“这儿到天玄门,最快的路也要——”
“闭嘴。”裴野打断他,盯着林晚星,“你说的是哪条路?”
林晚星弯了弯嘴角。
前世她跟着沈珩去过很多地方。有一年他们追杀一个叛徒,走过一条荒废的山道。那山道是古时候的商道,后来因为山体塌方废弃了,但绕过去就是天玄门后山,比官道近得多。
她不会修仙,不会打架,不会任何有用的东西。
但她有脑子。
“我可以带你去,”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裴野挑眉。
“到了天玄门,我要跟你一起参加试炼。”
“你?”裴野看她的眼神像看傻子,“你连灵根都没有。”
林晚星攥紧拳头。
对,她现在没有灵根。她的灵骨还在,但还没被剖走,所以她现在就是个普通人。
可她前世有啊。
她修过仙,她知道怎么感应灵气,她知道怎么引气入体,她知道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从一个凡人变成修士。
这些东西刻在骨子里,忘不掉。
“我有没有灵根,不是你说了算。”她仰起头,“你敢不敢赌?”
裴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会拒绝。
久到她听见沈珩在身后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急切。
“林晚星。”
她没回头。
然后她听见裴野说——
“行。”
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林晚星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走吧。”裴野转身就走,连看都不看那群天玄门修士一眼。
林晚星跟上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沈珩还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件没送出去的外袍。
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她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林晚星弯了弯嘴角,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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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村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林晚星跟在裴野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她的衣裳还湿着,风一吹,冷得打颤。
裴野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根本没有等她的意思。
走了半个时辰,她实在撑不住了,扶着棵树喘气。
裴野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
林晚星咬着牙,正要跟上去,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声——
“喂。”
她抬头。
裴野站在三丈外,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跟上。”他说,“天黑之前要翻过这座山,不然夜里得喂狼。”
话是这么说,他的步子却慢了下来。
刚好慢到她能跟上的速度。
林晚星愣了一瞬,然后弯了弯嘴角。
她追上去,和他并肩。
“裴野。”
“干嘛。”
“你那件外袍能不能借我披一下?”
裴野扭头看她,眼神冷飕飕的。
林晚星理直气壮:“我要是冻死了,谁给你带路?”
裴野:“……”
片刻后,一件带着体温的黑袍兜头罩下来。
林晚星从袍子里钻出来,看见裴野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前面去了,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她裹紧黑袍,跟上去。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前一后,像是隔了很远。
可那件袍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林晚星低下头,忽然想起前世她死的那天。
大雪封山,断崖之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对着山下喊了什么。
她现在还是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但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他死的时候,会是那个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