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不是皮肉之苦,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是有人拿着钝刀,一下一下,把她的脊梁骨从身体里往外剜。
她下意识蜷缩起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耳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
“这丫头根骨倒是不错,可惜是个孤煞命,克父克母,连带着把咱们村的运气都克没了。”
“村长,真要沉塘?她才十二岁……”
“十二岁?十二岁就把她爹娘克死了,再留下去,你是不是想让她把咱们全村都克光?”
“可、可她毕竟是条命啊……”
“命?这种命,越早送走越好。来人,绑石头!”
冰凉的井水漫过口鼻时,林晚星的意识终于聚拢。
她想起来了。
这是她十二岁那年。
那年村里发了一场瘟病,她爹娘先后没了,村里人说是她命硬克亲,要把她沉塘祭天。
然后——
然后有人救了她。
她记得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从刺目的日光里朝她伸过来。
“别怕。”那个声音温润得像三月的风,“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天玄门的人了。”
那是她的大师兄,沈珩。
彼时他是天玄门首席弟子,少年成名,风光无两。他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给她披上外袍,对全村人说:“此女与我有缘,我带走了。”
那一刻,她把这个人刻进了心里。
后来的很多年里,她为他做了很多事。
他闭关需要金丹,她剖了自己的给他。
他受伤需要灵血续命,她放了半身的血给他。
他心爱的女人死了,需要用她的命去换,她也没犹豫。
她以为自己是被爱的。
哪怕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哪怕他总是淡淡的,哪怕他眼里总是装着比情爱更重要的东西——宗门、天下、大道。
可她是他的师妹啊,是他亲手从水里捞起来的人啊。
直到死的那一刻她才知道,她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用了就扔,弃了也不可惜。
“噗通——”
石头绑着脚踝,她整个人被抛进水里。
冰凉的井水灌进口鼻,窒息感铺天盖地压下来。
可林晚星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前世今生像走马灯一样从眼前掠过——沈珩那张永远温润如玉的脸,二师兄江辞云那双含情带笑的桃花眼,小师弟谢无咎那副纯良无辜的模样。
三个她拼了命去爱的人。
三个亲手把她送上死路的人。
水越来越深,阳光越来越远。
可是这一次,林晚星不想死了。
她不想再等了,不想再盼了,不想再用自己的命去换他们哪怕一刻的心疼。
她想活。
哪怕活得像条野狗,也要活。
四肢开始发软,意识开始涣散,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的时候——
一只手,朝她伸了过来。
还是那只手。
白皙修长,指节分明,从刺目的日光里探下来。
和前世一模一样。
林晚星愣住了。
隔着水面,她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十七岁的沈珩,眉眼还没沾上后来那些沧桑,干净得像山巅的初雪。
他朝她伸手,嘴唇微动,大概是在说:“别怕。”
前世她信了。
前世她拼了命地伸出手,死死握住那只手,像是握住了一生的依靠。
可这一次——
林晚星在水里静静地看了他三息。
然后,她偏过头,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的身体往更深处沉去。
不需要了。
沈珩似乎愣了一下。
下一瞬,水面破开,一道身影跃入水中,揽住她的腰,把她往上面带。
林晚星没有挣扎。
因为她太虚弱了,根本没有力气挣扎。
可当那张脸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当那双眼睛再次看向她时——
林晚星睁开眼,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十二岁少女不该有的凉薄。
她说:“谢谢,但是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沈珩的动作顿住了。
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困惑。
阳光落在她湿漉漉的脸上,照出那张苍白的、稚嫩的、却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脸。
林晚星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二、三。
等她再睁开眼时,这世上就没有林晚星了。
只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