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画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面前的“东方末”虽然有着同样的金发金眸,轮廓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尽管她与东方末相识不过短短半天,可她认识的东方末,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剑,沉默而果断,一击即中。而眼前这个,更像一把刚开刃的刀,锋芒毕露,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一丝丝别扭的关心?刚刚她没有注意脚下,差点被台阶绊倒,这位嘴硬心软的主用手臂下意识地接了一下,动作快得连他自己似乎都没有意识到。
大殿肃穆。殿中的几位老者看起来已等待多时了。坐在主位的长老身着红色长袍,须发皆白,眼神却依旧锐利。
二人进了主殿。东方末先行向各长老作揖,天画赶紧学着他的手势,也向老者们躬身。
“天画,东方末,你们来了。”主位上的老者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灵枢之地似有异动,封印不稳,你二人速速前去查探情况。天画,借你的生机之力可加固灵枢之地的封印,抑制鬼气。若事不可为……速速回报。”
灵枢之地?生机之力?
天画正在试图理解这一串的新名词。一旁的东方末动作干脆利落地抱拳行礼,手肘顶了顶有些发懵的她。
“是,长老。”二人异口同声。
“蓝天画,你今天怎么看起来魂不守舍的。”出了殿门,东方末蹙眉,压低了声音。
天画很勉强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她自己都能感觉到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要是状态不好打不动就躲远点,省得到时候拖我后腿。”东方末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堆符纸,塞进她手里:“喏,知道你会忘记,我就干脆问百诺讨了两份,自己收好,关键时候保命用的。”
天画此时已经完全摸清楚了这个“东方末”的脾气,她有些感动,但更多的还是哭笑不得——
感谢这位不认识的“百诺”,感谢这位不太一样的“东方末”,可这符纸她也一窍不通。
一路上她尝试着调动所谓的“生机之力”,还真的让她的手心出现了绿色的灵力痕迹,可距离“上阵杀敌”还差得老远。符纸在她的手上则跟废纸无异,她一不会念咒二不会注入灵力,在报废了几张画满符文的符之后,她长叹一声,将这沓东西塞回了东方末手里:
“还是你用吧。”
东方末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不知是什么样的信念让他最终没有问出“你被夺舍了吗?”这几个字。或许是越靠近目的地,一路上的气息就愈发阴沉腐朽的缘故,他无暇思考身边与他历经百战的搭档为什么变成了这般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我这里还有。”他只是将这叠符纸又推了回去。
天画也无暇思考这个“东方末”和她遇到的东方末是不是同一个人了,她现在也只能希望身边这位的身手足够矫健,能带着她先从这个所谓的“灵枢之地”一同生还。
“前方便要进入灵枢之地的地界了,我们二人不要离得太远。”
天空愈发阴暗,脚下的土地也已失去原来的生机变得枯槁灰败。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窜来窜去,荡起一阵阵阴湿的风。
“跟紧我。”东方末的声音紧绷起来,一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金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里的情况很不对劲,远远糟糕于长老所说的。”
天画的内心跌落谷底。完了,现在她算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拖油瓶了。
好想回去,就算每天会被鬼追也罢了,总不会有此等性命之忧啊!
在这里她莫名其妙地成了捉鬼师,又巧合地立刻被派去捉鬼,最坏的是她空有这副身体却完全没有捉鬼的能力,那和送命有何区别?说不定还要再拖上一条东方末的命。
思绪未落,异变陡生。
尖锐的嘶鸣声撕裂了空气,无数形态扭曲,散发着森森黑气的鬼影从地底和石缝中疯狂涌出,向着此地唯二的两个活物——主要是身怀生机之体的天画扑来。
“小心!”东方末眼疾手快地挡在了她的身前,长剑瞬间出鞘,金色的剑芒划破黑暗,将冲在最前的几只厉鬼绞得粉碎。他身形如电,剑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
然而鬼魂的数量实在是太多,漏网之鱼从侧边直冲天画面门,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天画的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恐惧让她无法动弹。
“天画,拔剑啊!”
东方末焦急的喝声与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同时到来。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像被巨力抽了出去,打斗声与呼啸声也像隔上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朦胧。她睁开眼,却见到了不可置信的一幕:
翠色的身影挥动着长剑,剑挽如花,身轻如燕,麻利地斩杀着失控的鬼魂。
她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想再看清一些,没跑几步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外面。
“这是……”她喃喃着,“……我?”
狂风中的少女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一袭绿色劲装,一头橙色长发,眉眼神态,无一不像活生生的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灵枢之地的二人奋战了半刻,身上已处处都挂了彩。天画着急地拍打着屏障,却也不知如何才能帮的上忙。
纷乱的环境中,两人的声音在天画耳中莫名地清晰,就好像……她才是那镜中人。
“臭东方,这破地方我们怕是没法轻易出去了。”
“蓝天画”一边说着,一边用剑劈碎了几只厉鬼。
“我们慢慢往外走,等出去了尽快汇报长老。”“东方末”的背贴住了“蓝天画”的背,手中掷出几张符咒,驱散了部分鬼魂。
“来不及了……我们的符咒和体力都告急了。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
“东方末”好像知道了她要做什么,他惊怒交加,回身想要阻止,此刻却已经晚了——
“蓝天画”早已扔下了剑,从眉心引出了生机之力的灵泉。浩瀚的灵力喷薄而出,纯净的绿色光芒如同最坚韧的藤蔓,缠绕向翻腾的鬼潮,更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冲天而起,将支离破碎的封印修补完全。
“笨女人,没有灵泉,你的灵魂会碎掉的!”
“臭东方,你还记得捉鬼师的训戒吗?”“蓝天画”只轻轻地一笑,闭上了双眸:
“生而有责,佑庇长乐。臭东方,我死得可不亏,之后记得多给本小姐烧点纸钱,我不想死后还是穷鬼一个。”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变得薄如蝉翼。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是“东方末”那张因绝望而扭曲、泪流满面的脸,和他撕心裂肺的呼唤:“天画——!!”
天画在结界外呆呆地站着,身子不受控般地立在原地,怎么也挪动不了一步。
黑云终于散去,久违的阳光洒在了“东方末”的身上。他像是丢了魂,提线木偶般站了起来,麻木地望着“蓝天画”开始碎裂的灵魂。
就像玻璃一样,从中心蔓延出蜘蛛网状的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他掌间凝起灵力,将手放在了右眼上,鼻子皱了皱,似乎受到了极端的痛楚。很快,他的手托起了一颗金色的珠子,贴在了“蓝天画”的右眼上。
天画不自觉地抚摸上了自己的右眼。
捉鬼师本源的金色化为一道牢固的纽带,锁住了那缕即将溢散的生机,灵魂上的裂隙消失了。
“东方末”松了口气,身体瞬间脱力,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的右眼正流出血色的泪珠。
……
所以……这是她的记忆。
所以……这是东方末的眼睛。
鬼,捉鬼师,“东方末”和“蓝天画”。
天画突然了然地笑出了声,笑着笑着,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中砸了下来。
“东方末!”她带着哭腔,重重地拍打着身前的结界。面前的场景不断旋转着,远离着,直到最后,刺目的白光模糊了她的双眼。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顽皮的少女哧吭哧吭攀上院墙,身手去够院子里柿子树上结的果,却因重心不稳跌进了树下的水缸,水花飞溅,哀嚎不断。金发少年匆匆从屋里赶出来,见此场景,惊讶又无措,俯身将她从水缸里背出来,一路小跑把她送进了医馆。那时的他年龄尚小,身段却因长久的训练而不同于同龄人的纤细,她就这样软软地趴在他的背上,透过湿答答的衣物感受到了他的温度。
她摔坏了腿,或许是因为在他家出的事,他也常常来看她,嘴上说着不饶人的话,手却诚实地次次递给她几个柿子,一来一回,二人也渐渐熟识。
后来他们同时入了学堂,同时学着捉鬼的法术,同时出了师,被分入一个小队。她看见东方末像一头孤傲的狼,次次冲在前头,使得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她看见东方末鲜血淋漓地提着剑与她汇合,身上落下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她看见自己用生机之力为东方末疗伤,恶狠狠地叮嘱他下次再自己一个人往前冲就真把他卖了,她自己回去复命,而东方末也恶狠狠地犟她,说她尽管这么惜命,但是实力不够就算卖了也跑不掉。说着说着,他突然没了声响,她慌乱地去探他的鼻息拍他的肩,证实他只是因为太累而睡着了之后,放松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们遭遇了那么多次危机,默契早超旁人,表情、眼神都能成为交流战术的工具。事实上,二人在打斗方式上极其相似——都倾向于真刀真枪地强取。好友百诺塞给他们的符纸,经过一次任务,也许根本耗费不了几张。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对东方末有了依赖的感觉,捉鬼师一行凶险,有了今日没有明日,身边的人或许前一日还在与你嬉笑攀谈,后一日就身躯破碎,连灵魂都被啃噬得干净。依赖是大忌,可那是她最亲密的战友,没有人能冷血到对战友的生死无动于衷。有时候看东方末又带着一身伤,她真的会怕他某一天再也回不来。
死了就没人和她斗嘴了。
死了就没有默契的战斗搭档了。
死了就没有东方末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是惜命,但在最危急的时候,她惜的不是自己的命。
毕竟……东方末也是这样。
“天画?天画!”
有人在拍她的肩。
她昏昏沉沉地醒来,一睁眼,阳光刺的她的眼睛要流出泪来。
天亮了。
地板,床,桌子,被打碎的镜子,是她的房间。
她终于……回来了。
眼前出现了东方末的脸,他正神色复杂地盯着她看。
她有些恍惚,许久,鼻头一酸,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她需要一个解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东方末说了好多话。
她和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太阳挪上山头,又消失在地平线,看着月亮凄凄地洒下银白的辉光。
他说,蓝天画的灵泉在封印灵枢之地时,彻底消失了,他用他的一只眼睛和一半灵泉生生保住了她的灵魂,自己的身体也变得脆弱不堪。在长老的帮助下,二人入了轮回,被洗去了记忆,也得了新生。仅有生机之体没有灵泉的她做不了捉鬼师,却因他的一只眼睛,能看见世上的鬼魂;而失了一半灵泉的他也成了仅有一只眼睛能瞧见鬼魂的稀少的捉鬼师。
他说,灵枢之地由生机之力封印,只有生机之体的献祭方能打开。那日他的灵力扰动了天画的身体,鬼魂贪婪,在夜晚阴气最重之时占了她的身,试图用她的血破了这封印,幸好他及时赶到没有酿成大错。抹在镜子上的少量血液与封印中的生机之力产生了共鸣,二人被卷入了这段记忆,也应想起了一切。
“捉鬼师的灵魂不老,肉身也不老,人类的灵魂永存,肉身却会衰老,需入一次次的轮回。”
“臭东方,”
“嗯?”
“谢谢你的眼睛,让我可以看得到你。”
“……”
他的心中莫名有些酸涩,不敢让天画看到他已然红了的眼眶,于是撇过头去:
“前一天你还不想要这只眼睛。”
“情况不一样了嘛。东方末,既然你的眼睛被我保护了这么多年,那你可要卖我一个人情,替我好好捉鬼。”
“哦。”
“你这是什么态度,一点诚意也没有。”
他转头,那双翠色的眼睛正希冀地看着他。
他认真地注视着天画的眸子,一字一顿道:
“我会的。望佑你我,世世长乐。”
后记:
厚厚的云幕遮住了天空,压抑得让人窒息。
女孩缩着身子,似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物般,一步一步往后退着,连呼救的声音也变得颤抖。
剑光闪过,鬼魂消失不见。女孩大胆地拉住了捉鬼师的袖子,小声地问询:
“你……是捉鬼师吗?”
少年有所动容,蹲下身和女孩的身高保持齐平,冲她点了点头。
“那……你可以帮我捉鬼吗?”
“好。”
这次他回答得很干脆,反正——
也不是第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