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你我,世世长乐。”
天阴阴的。厚厚的云层铺满天空,带着灰暗而混乱的云底,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要下雨了。
棕发少女不自觉加快了脚步,鞋子踩在柏油路面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焦躁。
脖颈后也阴阴的,似乎有凉风吹过,时有时无。
她摸摸后颈,狐疑地往后瞟了一眼,所幸,什么也没有。
“每次阴天怎么都这样……”
少女身子缩了缩,走得更快了。
“拜托……今天就不要让我碰见什么吓人的东西了……”
闭上眼,双手合十,她虔诚地摇着手。许是有人听见了她的祈祷,迅速给予了回应——
“当”的一声,蓝天画的脑袋撞上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剧烈的疼痛让她直接后退了两三步。
“出师不利啊……”天画嘀咕着,揉了揉泛红的额头。
哪根不识相的电线杆拦住了她求神的道路!
透明的鬼魂无限凑近她的脸,漆黑的眼睛看不到瞳孔,衣袂翻飞,堪堪拂过她的脸颊。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正挂着笑,唇瓣抿成了一条线,嘴角拉得高高的。
“啊啊啊啊——!!!”
天画被唬得后退了好几步,更是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台阶,结结实实地摔了一屁股。
痛。
好痛。
天画后悔坏了,早知如此她就该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怎样都好过现在这样荒谬地被一只女鬼追缠。
鬼魂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飘飘悠悠地向她晃了过来,可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她用手撑着地面向后挪动,牙关颤抖着挤出了四个字:
“不要过来……”
可惜人话不可能对鬼有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女鬼加速向她冲来。
“我要命绝于此了……”
天画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用手重重往前一推——
嗯?
好结实的肉体的触感。
她疑惑地又摸了几下。是肉体,体温透过衣物暖暖地透入她的手掌。
少年颀长的身形映入她的眼帘,她看向了自己的手,正贴在他的腿上,两只都在。
少年正扭头盯着她。
“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
后知后觉的蓝天画麻利地爬了起来,半走半跌地又往后退了几步。而少年似乎根本不在意,只是漠然地收回了视线。
天画这才注意到,那骇人的女鬼已被一张符纸定在了原地,少年从怀中甩出第二张符纸,那符悬到了鬼魂的头顶,泛出金色的光泽。他的口中念念有词,鬼魂身体的颜色也越来越淡。最后一个音节落定之时,它也彻底消失了。
“这是传说中的捉鬼师吗?”天画目瞪口呆。少年金色的发丝,金色的眸子,在她那沉闷的阴天里就像破开阴霾的太阳——
云缝中透出了丝丝阳光,让整个世界都为之明朗。
居然……真的开太阳了。
她呆呆地看着天。
或许有办法改变她乱糟糟的生活了。
眼见少年头也不回地就要走,天画急忙出声:
“请等一下!”
少年仿佛没听到似的,完全没有停留的迹象。
这捉鬼师耳朵是不是不太好。天画这样想着,也顾不得什么礼貌矜持,秉持着小命最要紧的原则,她奔了几步,抓住了少年的手腕。
金发少年诧异地看着被捉住的手,又扫了一眼天画,只是试图将她甩开。
“你等一下。”
天画喘着气,将他的手拉得更紧了一些。
“你是捉鬼师吗?”
少年眼中的诧异彻底被震惊所替代。天画不解,自己只是根据他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动作猜出了一个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结论,至于那么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嘛。
可少年的下一句话也让她摸不着头脑起来:
“你能看得见我?”
天画一时语塞,抬起了少年那只被她抓住的手,指了指,道:“不可以吗?”
好奇怪的人。天画心中默念,蓦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样的家伙真的靠谱吗。
少年又怀疑地将她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由于身高差,这样的动作让她感到些许地不适。她看见少年的眉头皱了皱,说出了第二句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为什么能看见我?”
天画再次语塞。只是这次她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所以,你也能看到鬼魂?”
少年注意到她思考良久又说不出话的样子,先一步转移了问题。
“是。我从小就能看见这些,但每次都是在阴天的时候。”天画如实回答:“今天那只我也看见了。所以……你是捉鬼师吗?”
少年眼中的疑惑不减,仿佛在说:“不可能啊。”
不过他还是点头回应了她的问题。他看见少女的眼神“噌”地就亮了起来,炯炯地盯着他,就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突然也有种不详的预感。
“你能教我捉鬼嘛?”天画企盼地望着他金色的眼瞳,“我快要被这些阿飘折磨死了。”
少女的眸子湿漉漉的,亮晶晶的,闪烁着希冀的光芒,她仰着头,好像一只灵动的小鹿。
天画本就长得极标致,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一个人看,饶是少年平时再心如止水,这会喉结仍不自禁地滚动了一下。
……
“不可以。”
少年的回答像他的长相一样冰冷。
“……?”
天画的心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的气势瞬间瘪了下去。
少年扬了扬手,示意她放开。
天画眼中的光暗淡了,握住少年手腕的力道也有所松动。少年趁机抽手,不想却再次被抓紧。
“带我捉鬼吧。”
天画低着头,只是盯着他修长的手看。
“……不行。”
少年的声音仍是冷冷的,听不出一丝情绪,只见得他的手指轻微地颤了颤。
“……帮我捉鬼吧。”
“……你先放开我。”
“帮我捉鬼吧!”
“……”
“好。”
少年终于如愿抽出了他的手,揉搓着已经被捏得泛红的腕,怎么也避不开天画期待的星星眼。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少年在天画火热的目光中一次次败下阵来,扶额叹气道。
听得这话,天画内心窃喜,嘴角也微微上扬:
“你能把这里的鬼全都捉完吗?”
金发少年:“?”
“不能嘛……”她略显失望,“那你可以让我不要再看见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吗?”
“这倒简单。”少年抱起胳膊,扯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你把自己的眼睛戳瞎就好了。”
天画:“?”
“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给我施个法什么的……”天画提议。
少年凑上前来,细细端详着她的眼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将她的耳朵烧得绯红。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草药气息,清苦的味道衬得他的气质更加疏离。
“只有这只。”天画回过神,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只有右眼?”少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身体僵了僵,用手轻轻贴住她的右眼。她只感觉一股暖意顺着手沁入肌肤,不知是他的体温还是他的灵力。
不多时,少年移开手,无奈摇头:
“这并非法术留下的痕迹,所以我也无能为力。我想问问,你这种症状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自我记事以来似乎就有,而且每次阴天的时候必会出现鬼。”天画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她低头,手指攥紧了衣服,又无力地松开了。
“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吗……因为这只眼睛,我每天都生活得提心吊胆。那些鬼也仿佛知道我能看见它们一样,只追着我一人跑。我不敢一个人出门也不敢一个人在家,它们甚至还会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尽管每一次都会有捉鬼师赶到,但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是不是只要我不看见它们,它们也就不会缠着我?”
声音渐渐染上了哭腔,少年的表情也变得肉眼可见的慌张。他不知所措地抬手,拍拍天画的肩,生硬地安慰道:
“你……别哭啊。”
“我没有!”
天画抹了一把眼睛,倔强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他被吓了一跳,放在天画肩上的手也迅疾地收了回来,有些尴尬地擦着衣角。
“有新的鬼魂产生,就会导致天气变得阴沉。可能这就是你在阴天总能碰到鬼的原因。”
“不管你能不能看见它们,它们都会缠着你。你的体质特殊,蕴含着深厚的生机之力,是鬼魂们最觊觎的宝藏。这种力量可以让它们拥有实体,甚至起死回生。”
这是什么基因彩票。天画有苦说不出,因为这破体质,她就活该一辈子与鬼为伍吗。
“我在你的右眼留下了法术,若是遇到了鬼魂,我也会有反应,也能更加及时地赶过来。”
天画的心里又好受了些,忙握住少年的手表示了自己诚挚的感谢。
少年有些别扭地转身,嘀咕着:“倒也没什么好谢的,少给我添些麻烦就好了。”
“什么?”天画没有听清。
“我说,我叫东方末,以后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东、方、末。”天画重重地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了些什么,朝着少年大喊:“我记下了!还有,我叫蓝天画!”
少年的背影顿了顿,却没有停留的意思。他用手指轻轻地抚着自己的左眼,低声念道:
“蓝、天、画。”
灵力注入天画的右眼时,他不但没有受到一丝的排斥,反而有一种熟悉之感。
只有他自己知晓,从记事以来,他也只左眼能够看到鬼魂。而这在捉鬼师一行中是一件极其不常见之事。
会是巧合吗。
还是……宿命呢。
心头大患勉强算是解决了,天画的心情也明媚起来。有了东方末,她再也不用体会什么叫作草木皆兵,再也不用畏畏缩缩地东躲西藏。
想到这,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蹦蹦跳跳地朝着家的方向奔去。
鬼,捉鬼师,东方末。
世界总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而她蓝天画是个触碰到禁忌的可怜的幸运儿。
夜深了。
厚厚的云幕掩去了月亮的最后一丝光泽,天空像一潭死水,就算狠狠地掷进去一块石头,也激不起丝毫的波澜,压得人呼吸困难。
床上的少女双手放松地贴在小腹上,沉沉地睡着,呼吸均匀,胸腔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忽然,她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推开了身上的被子,僵硬地把脚摆在了地面上。
她像失去了知觉似的,直直踩过了地上的拖鞋,赤着脚向桌子摆放的方位走去。
衣物摩擦出诡异“沙沙”声,她的步子轻得几不可闻。纤细的手指扶起了倒在桌面上的镜子,一只手从抽屉中翻出了一把美工刀。
还缺了点什么。
她安静地滑向了厨房,在果篮里摸索出了一个苹果。
天很黑。少女端坐在镜子前,麻木地用刀削着苹果。镜子里一片混沌,甚至映不出少女的脸。
一圈又一圈。
苹果皮长长地垂在桌面上,随着少女的动作颤动着。她的前方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聚集,在成型,镜子里的事物也愈发模糊。
风裹挟着冰凉的空气,吹起了她的衣袖。无数的鬼魂在她背后形成的空洞中徘徊,贪婪地盯着她的身体。
镜前的少女姿势依旧端正,一动不动地定在了那里,手上已经接住了一条被完整削下的苹果皮。
还差最后一步。
刀尖从苹果对准了手指。
手起刀落,动作干净流畅——
“——蓝天画!”
身后传来一声怒喝。一阵劲风刮过,金发少年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手却麻利地夺过了天画的刀,扔在了地上。他一手将天画的椅子往后拖,一手凭空抓出了一把长剑,挡在了她的身前。
还是晚了一步,伤口流出的鲜血已被她涂抹在了镜子上。少年的喝声与手指上的刺痛让少女终于睁开了眼睛——
流血的手指,四散游窜的鬼魂,以及提剑正为她挡住冲击的东方末。
少女愣了几秒钟,伴随一声尖叫,“砰”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了?”
“晚些和你解释。”东方末吃力地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手中的长剑挥出了风声。利刃所及之处,鬼魂一一被劈散。然而它们的数量实在是多得令人头皮发麻,空洞中似有无穷无尽的腌臢之物一时间得到了释放,杀一生十,杀十生百。
“往后退!”
东方末用手臂拦在天画身前,护着她后撤。
桌上的镜面中心产生了一个漩涡,起初只有手掌大,可短短几秒,它便膨胀得和镜子一般大小,先是将大半鬼魂吸了进去。
天画见状,心头一喜,可东方末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的意思,脚步反而越来越凌乱。
漩涡产生的吸力让二人摇摇晃晃,天画先支撑不住,踉跄了两步,身子不可控地朝漩涡飞去。东方末本想拽她一把,没想到自己也失了平衡,二人一前一后,随着鬼魂们一起被被镜子吞噬进去。
“天画?天画!”
有人在叫她。
“蓝天画!”
“嗯?啊?”
少女思绪凌乱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发现自己仍保留着来时的睡衣睡裤。可这里却是她从未见过的环境,整个房间都是清新的绿色调,生机勃勃。
“我不是被吸进漩涡里了吗。”她重重地揉着自己的脑袋,试图从大脑里再多提取一些根本没有的记忆来。
很快她就放弃了,因为门外酷似东方末的声音就如催命一般,让她根本静不下心来思考。
她看了看身上的装束,又看了看一旁的衣柜。
算了,先和房间的主人救个急,什么事情出去了再说。
幸运的是,房间主人的衣服与她的身材格外贴合,甚至连配色喜好都有异曲同工之妙。她心中不免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少女起了好奇心,若是有机会,她一定要见一见这位救她于水火之中的好心人。
打开门,少年标志性的金发让天画确认了他的身份——
“东方末!你也在这!”
少年脸上的不耐烦变成了疑惑。
“什么叫我也?蓝天画,我看你是脑子睡糊涂了吧!”
“我们不是一起被一个漩涡卷进来的吗?你知道这是哪里吗,我们又该怎么回去?”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少年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狐疑地打量着天画的脸,抱起了胳膊,冷声道:
“什么哪里,什么回去,这不就是你的家吗?蓝天画,你吃错什么药了。今天可是我们两个外出捉鬼的日子,还不快点先和我去见长老。”
“啊……?”
天画彻底懵了,她还有很多问题,却被东方末不由分说抓住了手腕,跟着他朝某个方向赶去。东方末走得快,她要小跑几步才能跟上。原本她也尝试想挣脱他的手指,可他像怕她跑了似的,拽得紧紧的。
报应来得这么快吗。天画心中哀叹。她还想问呢,什么捉鬼,什么长老,她才是真正的一无所知一窍不通。
刚刚东方末还说什么来着?捉鬼?他们俩?东方末应该是一把好手,她吗?开玩笑吧,还没有出手可能就被鬼吓死了。
还有这个所谓的“东方末”,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东方末吗?
她想来想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吞吞吐吐地向拉着她跑的少年抛出了一个问题:
“我们俩是怎么认识的来着?为什么会安排我们一起捉鬼?”
少年一副受到了冒犯的表情:“蓝天画,你不会不记得了吧。因为你从小贪玩调皮到处乱跑,五岁的时候喜欢翻墙,瞅见我的院子非要进来看个明白,结果技术不精掉进了水缸里,老大一声了我能不认识你吗?”
感觉输出得还不够,他又补上了两句:“你以为我想和你一起捉鬼吗,要不是长老安排,我才不会带着一个拖油瓶到处乱跑。”
天画已经顾不上他的人身攻击了,她正细细咀嚼着东方末说的每一句话。
翻墙?掉进水缸?
无妄之灾,无端揣测!
她和东方末必有一个人是假的。
因为她是真的,所以这个东方末是假的。而且……真的东方末怎么可能说了这么几句话耳朵就红成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