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十五,孤山。
我们天不亮就出发了。
按照纪浅浅画的路线,孤山在镇子北边三十里,是个荒废多年的地方。据说以前有座寺庙,后来闹过一场大火,烧得只剩几堵破墙,就再也没人去了。
路上我问纪浅浅:“暗影楼为什么选这种地方?”
她想了想,说:“因为好埋伏。方圆几里没人,打起来不会有人听见。逃跑也方便,山上林子密,往里面一钻就找不到了。”
“……所以你画的那几条路,都是逃跑用的?”
纪浅浅看了我一眼:“对。万一打不过,咱们得知道往哪儿跑。”
唐小糖在旁边举手:“咱们打不过吗?”
纪浅浅沉默了一会儿,说:“有可能。”
“那还去?”
“去。”纪浅浅说,“但得有去的办法。”
她停下来,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我们五个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几行字。
“昨天我算了一下,”她说,“赵无痕的武功,大概相当于江湖二流高手。咱们五个加起来,正面打,胜算不到两成。”
唐小糖瞪大眼睛:“两成?这么少?”
“但如果配合得好,”纪浅浅指着纸上的字,“可以提高到五成。”
“怎么配合?”
她开始分工——
“小糖正面主攻,用你的力气牵制他。记住,不要硬拼,他的刀快,你力气再大也挡不住。你的任务是让他分心。”
唐小糖点头。
“云归在旁边策应,找机会打他的左肩。他左肩有旧伤,发力会慢半拍,你要抓住那半拍。”
云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点头。
“我呢?”我问。
纪浅浅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任务是……随机应变。”
“……什么叫随机应变?”
“就是,”她说,“看情况。如果小糖有危险,你去帮她。如果云归有机会,你去创造机会。如果我喊跑,你第一个跑。”
我沉默了。
听起来很厉害,其实就是——哪里需要补哪里。
小翠在旁边小声说:“我呢?”
纪浅浅看着她,笑了:“你在这里等着,给我们做饭。”
小翠点点头,认真地说:“那我多做点。”
一个时辰后,我们到了孤山脚下。
山上确实有座废寺,远远能看见几堵残破的墙。
纪浅浅让我们停下来,从包袱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根细细的线,绕在线轴上。
“这是什么?”唐小糖问。
“信号线,”纪浅浅说,“我前几天做的。你们一人拿一段,系在手腕上。万一走散了,顺着线能找到彼此。”
我们每人拿了一段,系好。
云归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线,小声说:“浅浅姐,你怎么什么都有?”
纪浅浅难得地笑了笑:“因为我怕死。”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也笑了。
怕死的人,往往活得最久。
上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林子里到处都是枯枝败叶,踩上去沙沙响。我一边走一边想,这声音要是让埋伏的人听见就糟了。
但纪浅浅说:“没事,他们知道咱们会来。埋伏不是为了偷袭,是为了防止咱们跑。”
“……那咱们还偷偷摸摸干什么?”
“让他们猜不到咱们怎么进去。”
我们在树林里绕了很久,最后从一个塌了一半的后墙翻进去。
废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破。
院子里的杂草长得半人高,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大半,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柱子。西厢房倒还完整,门虚掩着,里面隐隐透出一点光。
我握紧了拳头。
“在那儿。”纪浅浅小声说。
我们贴着墙根,一点一点靠近。
靠近西厢房门口的时候,里面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是赵无痕的声音。
我们停下来,互相看了一眼。
唐小糖第一个推开门走进去。
我紧随其后。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赵无痕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壶茶,三个杯子。
只有他一个人。
“你师父呢?”我问。
赵无痕看了我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先坐。”
“我问你我师父呢!”
赵无痕放下茶杯,慢慢站起来。
他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点,脸上的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你师父……”他顿了顿,“不在这里。”
我的心一下子沉下去。
“你骗我们?”唐小糖上前一步,“你说下个月十五——”
“我没骗你们,”赵无痕打断她,“他确实在这里待过。三天前还在。”
“那现在呢?”
赵无痕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不笑还难看。
“现在,”他说,“你们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再告诉你们。”
唐小糖想冲上去,被我拦住。
“问什么?”我问。
赵无痕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那个本子,”他说,“你们抄了多少份,寄给了谁?”
纪浅浅在我身后开口:“三十份。寄给了三十个和暗影楼有仇的门派。”
赵无痕的手微微一顿。
“三十个?”他重复了一遍。
“对。青城剑派、点苍派、江南水寨、漠北双雄……你要名单吗?我可以背给你听。”
赵无痕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你们知道这三十份抄本,让暗影楼损失了多少吗?”
我们没说话。
“十二条人命。三处分舵暴露。十八桩接了但没做完的买卖全部作废。”他看着我们,“你们几个小姑娘,一个月的功夫,毁了暗影楼十年的基业。”
我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但纪浅浅在我身后平静地说:“那是你们活该。”
赵无痕盯着她,眼神阴冷。
“你就是那个情报贩子的女儿?”
纪浅浅没说话。
“你爹偷东西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纪浅浅还是没说话。
但她握紧了拳头。
唐小糖忍不住了:“你到底说不说我师父在哪儿?”
赵无痕移开目光,看向我。
“你师父……”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师父是个有意思的人。”
“什么意思?”
“他被我们抓了之后,一直在骂人。骂了我们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我们的人说,干这行二十年,没见过嘴这么碎的。”
我愣住了。
骂人?
师父他……在这种时候,还在骂人?
“后来呢?”我问。
赵无痕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他说,“他跑了。”
“跑了?”
“三天前。半夜。打晕了我们两个人,从后窗翻出去,跑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小糖在旁边小声说:“所以……咱们白来了?”
赵无痕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我让你们来,不是为了抓你们,”他说,“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们那个师父,临走前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
“赵无痕,你还活着呢?”
那个声音……
我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挂着几道伤,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师父。
沈青山。
“师——”唐小糖刚开口,就被我捂住嘴。
师父看着我,笑得更大声了:“乖徒儿,想师父了没?”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了二十三天,想了一路,想了无数种可能——他被绑着、被打着、被关着、已经……
但从没想过,他会自己站在这里,笑嘻嘻地看着我。
“你……”我艰难地开口,“你不是跑了吗?”
师父挠挠头:“是跑了。跑到半路想起来,忘了告诉你们别来,就又跑回来了。”
“……”
赵无痕在旁边冷笑:“你跑回来送死?”
师父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赵无痕,”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抓不住我吗?”
赵无痕没说话。
“因为你太老实了。”师父走到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你们暗影楼的人,太老实。我说什么你们信什么,我说我有重要情报,你们就关着我不杀;我说让我想想,你们就等我想;我说我要上厕所——你猜怎么着?”
赵无痕的脸色变了。
师父咧开嘴,笑得像个偷到鸡的黄鼠狼:
“后窗下面有条河。”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唐小糖“噗”地笑出声。
云归也笑了,捂着自己的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纪浅浅叹了口气,不知道是无奈还是松了口气。
我站在原地,看着师父那张欠揍的脸,忽然很想打他一拳。
但手抬起来的时候,却变成了——
“你怎么受伤了?”
师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摆摆手:“没事没事,摔的。”
“从河里爬出来摔的?”
“呃……算是吧。”
我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又看了看赵无痕阴晴不定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师父,”我说,“你跑回来,不是为了告诉我们别来。”
师父眨眨眼:“那是为了什么?”
“你是来……”我顿了顿,“救我们的。”
师父愣住了。
赵无痕也愣住了。
然后师父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大声。
“乖徒儿,”他说,“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小声说:
“不过你说错了。我不是来救你们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看了看我身后的唐小糖、云归、纪浅浅,又看了看门外——小翠正端着个锅,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得意。
“我是来看我的四个徒弟,有多厉害的。”
赵无痕忽然动了。
他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鞘,直刺向师父的后背。
唐小糖一步跨过来,双手抓住他的手腕,往旁边一甩。
赵无痕被甩出去两步,但立刻稳住身形,反手一刀削向唐小糖的脖子。
云归从侧面冲过来,一掌拍在他左肩。
赵无痕闷哼一声,动作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师父拉着我往后退了两步。
“不错,”他说,“配合得挺好。”
我顾不上理他,盯着场中的战况。
唐小糖和云归配合着,一个正面牵制,一个侧面偷袭。赵无痕的刀快,但每次想发力的时候,云归就会拍他的左肩,让他的动作慢半拍。
纪浅浅站在旁边,没动手,但眼睛死死盯着赵无痕的每一个动作。
“小糖,往左闪!他下一刀从右边来!”
唐小糖依言往左一闪,果然躲开一刀。
“云归,现在!”
云归一掌拍出,正中赵无痕左肩。
赵无痕身体一歪,刀势散乱。
唐小糖趁机双手抱住他的腰,大喊一声——
嘿!
赵无痕被她举了起来。
那一刻,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震惊、不解、还有一点点……茫然。
然后唐小糖把他往地上一摔。
砰!
灰尘四起。
赵无痕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屋里安静了。
唐小糖大口喘着气,回头看着我们,眼睛亮亮的:“我做到了!”
云归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你好厉害。”
唐小糖一把抱住她:“是你配合得好!”
纪浅浅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的赵无痕,忽然蹲下去,在他怀里摸了摸。
摸出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纪浅浅亲启
纪浅浅愣住了。
她拆开信,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怎么了?”我问。
她把信递给我。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丫头,你爹的事,是我对不住他。那天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去查那个案子。这封信是赔罪的。另外,你娘留给你的玉佩,我放在孤山寺第三棵松树下,你去找吧。
——一个欠你爹一条命的人
纪浅浅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很久没动。
师父走过来,看了一眼信,叹了口气。
“赵无痕这个人,”他说,“不是纯粹的坏人。”
我们看着他。
“他欠你爹一条命,”师父说,“所以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不是想杀你,是想……还你点东西。”
纪浅浅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走,”她说,“去挖玉佩。”
那天傍晚,我们在孤山寺的第三棵松树下,挖出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雕着一朵莲花。
纪浅浅捧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但比之前所有的笑都真实。
“我娘……”她说,“我娘以前说过,她有个玉佩,要留给我的。”
小翠在旁边小声说:“浅浅姐,你饿不饿?我煮了粥。”
纪浅浅抬头看她,眼眶有点红,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五个加上师父,坐在孤山寺的破墙边,喝着粥,看着星星。
师父一边喝粥一边絮叨:“你们那个‘随便帮’,名字谁起的?太难听了。要我说,应该叫‘青山派’,多气派——”
“师父。”我打断他。
“嗯?”
“你以后还跑吗?”
师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跑了,”他说,“跑不动了。”
“为什么?”
他看了看我们五个,眼神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他说,“有人来接我了。”
我没说话。
唐小糖在旁边大声说:“师父你放心!以后我们保护你!”
云归点点头:“嗯。”
纪浅浅笑了笑:“只要你不惹事。”
小翠小声说:“师父你吃不吃鸡腿?我多带了一个。”
师父看着我们,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很远。
我坐在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想起刚下山那天——
一个人,一张地图,三个圈圈,一个不靠谱的目标。
现在呢?
我们有五个人(加一条狗),有师父,有玉佩,有一锅小翠煮的粥。
还有明天。
明天,继续闯荡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