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纪浅浅拿出了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表格,表格上写着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列着一串小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沈鹿溪:轻功为零,武功基本为零,擅长煮面,优点是跑得快(但没练过轻功所以跑得也不算快)
我:“……这个优点是认真的吗?”
纪浅浅头也不抬:“观察总结,客观描述。”
我又看下去——
唐小糖:力气巨大,但不会发力技巧,容易伤到自己,缺点是太莽,优点是太莽(有时候莽也是一种优点)
唐小糖在旁边挠头:“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云归:有基础,但忘得差不多了,优点是身体本能好,缺点是容易走神(尤其是有蝴蝶飞过的时候)
云归正盯着窗外一只蝴蝶看,听见自己的名字才回过神:“啊?叫我?”
小翠:不会武功,优点是做饭好吃,缺点是太瘦,需要先养壮
小翠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声说:“我以后多吃点。”
纪浅浅:武功为零,优点是脑子好用,缺点是脑子太好用(有时候想太多)
我看完这个表格,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说,“咱们五个加起来,战斗力大概是多少?”
纪浅浅想了想,认真地说:“如果对手是个普通老百姓,咱们稳赢。”
“……如果对手是个会武功的呢?”
“那就得看运气了。”
“如果对手是暗影楼的人呢?”
纪浅浅放下笔,看着我们,慢慢说:“所以咱们需要这二十三天。”
训练从当天开始。
纪浅浅把客栈后院租了下来,当作临时练功场。
第一天上午,唐小糖的科目是“举东西”。
纪浅浅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堆破铜烂铁,堆在院子中央,让唐小糖一样一样举。
“这个太轻了。”唐小糖举起一个铁鼎,随手放下。
“这个也轻。”她又举起一块大石头。
“这个——”她举起一个石磨,忽然顿住了。
我们看着她。
她脸憋得通红,手微微发抖,但石磨纹丝不动。
“放下来,”纪浅浅说,“这个太重了。”
唐小糖咬着牙:“不……我能……”
“放下来,”纪浅浅重复了一遍,“不是所有东西都要举起来的。你得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儿。”
唐小糖终于放下石磨,大口喘气。
纪浅浅在她名字后面记了一笔:极限≈三百斤。
然后她抬头看着唐小糖:“一个月后,我要你翻一倍。”
唐小糖眼睛亮了:“六百斤?”
“对。”
“能举房子吗?”
“先举六百斤,再考虑房子。”
云归的科目是“练功”。
纪浅浅把那本手绘的《云锦阁武功秘录》给了她,让她从头开始练。
第一式叫“云起”,很简单,就是抬手。
云归抬手。
纪浅浅看着,皱眉:“不对。”
云归换个姿势,再抬手。
纪浅浅还是皱眉:“不对。”
云归又换了个姿势。
纪浅浅沉默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掏出另一本书——《人体骨骼与发力原理》。
我:“……你连这个都有?”
纪浅浅没理我,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图对云归说:“你看这个关节的角度,应该是这样的。”
云归看着图,又看看自己的手,慢慢调整姿势。
这次抬手,动作忽然顺眼了。
“对了,”纪浅浅说,“记住这个感觉。”
云归点点头,继续练。
一个时辰后,她还在练抬手。
我去给她送水,发现她在发呆。
“怎么了?”
云归接过水,小声说:“浅浅姐好厉害。”
“嗯?”
“她什么都知道。”云归说,“我忘了的事,她都知道。我做不到的事,她都知道怎么做到。”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是挺厉害的。但你也很厉害。”
云归眨眨眼:“我哪里厉害?”
“你……”我想了想,“你命大。”
云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小翠的科目是“吃饭”。
没错,就是吃饭。
纪浅浅的原话是:“你现在太瘦,打架会被风吹跑。先把身体养好,再学别的。”
所以小翠的任务就是——吃。
唐小糖练功的时候她在吃,云归练功的时候她在吃,我在旁边发呆的时候她还在吃。
“我吃不下了,”第三天她捂着肚子,“真的吃不下了。”
纪浅浅看了她一眼,从包袱里掏出一本书——《食疗与养生》。
“你吃的这些不对,”她翻了翻,“应该多吃肉,少吃米。明天开始,顿顿吃肉。”
小翠:“……”
唐小糖眼睛亮了:“顿顿吃肉?我也要!”
我的科目是“轻功”。
纪浅浅说:“你师父给你留了《踏云九式》,你没拿。现在回去拿也来不及了。所以——”
她递给我一本书。
我接过来一看——《基础轻功入门》。
“你从最基础的开始练,”她说,“二十三天,能练多少是多少。”
我看着那本书,忽然有点恍惚。
十七年了,我从来没正经练过武功。
师父说,等你下山的时候自然就会了。
骗子。
现在我知道了,根本不会自然就会,得自己练。
第一天,我练“提气”。
就是深呼吸。
我深呼吸了一个时辰,除了头晕,没有任何感觉。
第二天,我练“纵身”。
就是原地跳。
我跳了一个时辰,从跳半尺到跳一尺,进步很大。
第三天,我练“踏墙”。
就是往墙上跑两步,然后掉下来。
我掉了十七次,摔得屁股疼。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坐在那里,不敢动。
唐小糖凑过来:“师姐,你怎么了?”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屁股有点……那个……”
小翠默默递过来一个软垫。
我感激地看着她,垫上,长出一口气。
纪浅浅在旁边记笔记:沈鹿溪,轻功进度,第一天提气(头晕),第二天纵身(一尺),第三天踏墙(摔十七次)——需加强核心力量。
我:“……能不能不记?”
“不能,”她说,“这是科学训练。”
第七天,出了点事。
唐小糖练举重的时候,把一个石锁扔出去,砸中了院墙。
院墙塌了。
隔壁住的一个老太太拎着扫帚冲出来,把我们骂了半个时辰。
纪浅浅赔了五两银子。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开会。
“银子不多了,”纪浅浅说,“还有十六天,得省着花。”
“那怎么办?”我问。
小翠忽然举手:“我可以去镇上卖吃的。”
我们看向她。
“我做的卤味,昨天给客栈老板尝了,他说可以放到他店里卖,卖的钱对半分。”
纪浅浅想了想,点头:“可以试试。”
第二天,小翠做了两锅卤味,端到镇上。
傍晚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把铜板,眼睛亮亮的。
“全卖完了!”
我们围过去数了数——三百文。
唐小糖一把抱住她:“翠儿!你是咱们帮的财神!”
小翠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但笑得很开心。
从那以后,小翠每天做卤味,唐小糖每天帮她搬锅,云归每天帮忙招呼客人,我每天负责试吃。
纪浅浅每天记账,说:“按照这个速度,十五天后咱们能攒够五两银子。”
五两很多吗?
不多。
但有总比没有好。
第十五天,云归的第一式终于练成了。
她站在院子中央,抬手,出掌,收势,一气呵成。
动作流畅得像水一样。
我们几个在旁边看得发呆。
“这个……”唐小糖小声说,“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纪浅浅点点头:“云锦阁的武功以柔克刚,练到极致,可以四两拨千斤。”
云归收了势,转头看着我们,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就是……感觉对了。”
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厉害。”
她笑了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然后她看向唐小糖:“小糖,我想试试。”
“试什么?”
“你用全力打我一下。”
唐小糖愣住了:“啊?那不得把你打飞?”
“试试嘛。”
唐小糖看看我,我看看纪浅浅,纪浅浅想了想,说:“可以,但小糖只用一半力气。”
唐小糖站到云归面前,扎好马步,深吸一口气——
一拳打过去。
云归抬手,侧身,轻轻一拨。
唐小糖的拳头从她身边滑过去,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摔倒。
“咦?”唐小糖稳住身形,回头看着云归,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怎么做到的?”
云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也有点不敢相信。
“我就是……按照书上的……”
纪浅浅在旁边点头:“这就是四两拨千斤。你力气大,正好适合给云归练手。”
唐小糖不服气:“再来!”
那天下午,她俩打了二十几回。
唐小糖一拳都没打中。
收工的时候,唐小糖蹲在地上,一脸怀疑人生。
云归蹲在她旁边,小声说:“小糖,你别难过……其实你每次打过来,我都好害怕,怕万一拨不开……”
唐小糖抬头看她:“那你不是每次都拨开了吗?”
“那是因为……”云归想了想,“因为太害怕了,所以特别认真?”
唐小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在地上打滚。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挺好。
第二十一天,纪浅浅把我们都叫到一起。
桌上放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人——瘦高个,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
“这是那天那个疤脸男,”她说,“暗影楼的,叫赵无痕,外号‘鬼刀’,是暗影楼的十二杀手之一。”
我们盯着那张画像,谁都没说话。
“他的武功路数,我查过了,”纪浅浅翻开一本书,“用的是快刀,擅长近身突袭,缺点是左肩受过伤,发力的时候会慢半拍。”
唐小糖问:“那咱们打得过他吗?”
纪浅浅想了想,摇头:“打不过。”
“……”
“但咱们可以配合着打。”她指着画像上的左肩,“到时候,小糖主攻正面,吸引他注意力。云归在旁边,找机会打他左肩。沈鹿溪——”
我抬头看她。
“你轻功练得怎么样了?”
我想了想,诚实地回答:“能跑过唐小糖。”
唐小糖不服气:“那是你跑得快,不是我跑得慢!”
纪浅浅点头:“够用了。到时候你负责……跑。”
“……跑?”
“对。如果情况不对,你跑出去叫人。”
我沉默了。
虽然听起来不太光荣,但……好像确实是我的特长。
“我呢?”小翠问。
纪浅浅看着她,笑了:“你负责做饭,等我们回来吃。”
小翠点点头,认真地说:“那我多做点。”
第二十三天,最后一晚。
我们五个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小翠端来一锅卤味,唐小糖伸手就要抓,被她拍开:“洗手!”
唐小糖委屈地去洗手。
云归抱着小花,一下一下地摸它的毛。小花眯着眼睛,舒服得直哼哼。
纪浅浅翻着她的书,但我知道她没在看——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同一个地方,很久没动。
我坐在台阶上,忽然想起师父。
他现在在哪儿?还好吗?有没有挨打?
“师姐。”唐小糖凑过来,嘴里塞着卤味,含糊不清地说,“明天我去把那个疤脸男举起来,摔地上,给你出气。”
我笑了:“好。”
云归也凑过来:“我帮你打他的左肩。”
小翠小声说:“我……我多做点卤味,等你们回来吃。”
纪浅浅最后走过来,递给我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上面画着孤山废寺的地图,标着几条路,几个可能有埋伏的地方。
“我根据记载画的,”她说,“不一定准,但比没有强。”
我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浅浅——”
“别谢我,”她打断我,“谢你自己。”
“为什么?”
“因为你找了我们三个。”她顿了顿,“还拐了一个做饭的。”
我看着她们四个,月光落在她们脸上,把她们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唐小糖,莽撞但可靠。
云归,迷糊但勇敢。
小翠,胆小但坚强。
纪浅浅,冷静但……其实也有一点点软。
我忽然笑了。
师父,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的师妹们。
这就是我的“随便帮”。
明天,我们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