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问题不是钱——虽然我们确实没什么钱了。

问题不是住——虽然我们确实没有固定的住处。

问题是——

我们四个人，没人知道“称霸武林”到底该怎么搞。

早饭是在客栈大堂吃的。云归坐在我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粥，小花趴在她脚边，啃着一根唐小糖偷偷塞给它的骨头。唐小糖自己面前摆着三个空碗，正在进攻第四个。纪浅浅端着一碗豆浆，慢悠悠地喝着，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那个……咱们商量个事。”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咱们现在人齐了，”我说，“接下来……怎么办？”

沉默。

唐小糖咽下一口包子：“不是称霸武林吗？”

“我知道。怎么称霸？”

唐小糖想了想，理所当然地说：“就是把那些厉害的人都打败，然后就称霸了呀。”

“打败之后呢？”

唐小糖眨眨眼：“之后……之后就称霸了啊。”

我看向纪浅浅。

纪浅浅放下豆浆，从包袱里掏出一本书——《江湖争霸史·上卷》。

“我查过，”她说，“江湖上真正称霸过的，一共三个人。”

“哪三个？”

“第一个，三百年前的‘剑圣’谢无痕，打遍天下无敌手，创立了无痕剑派。结果他死后第十年，无痕剑派就被灭门了。”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

“第二个，两百年前的‘魔尊’厉沧海，以一己之力扫平了十八个门派，号称天下第一。结果他死后第十五年，他的手下为了争权互相残杀，最后死得一个不剩。”

“第三个，一百年前的‘女帝’云霓裳，统一了江南七十二寨，号令江湖莫敢不从。结果……”

纪浅浅顿了顿。

“结果怎么了？”唐小糖追问。

纪浅浅叹了口气：“结果她活得太久，活到两百多岁，看着自己一手建立的势力慢慢腐朽，最后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不知所踪。”

沉默。

云归小声说：“听起来……好像都不太好。”

“所以，”纪浅浅合上书，“历史上所有称霸武林的，结局都不怎么样。”

我沉默了。

唐小糖沉默了。

云归沉默了。

小花啃完了骨头，抬起头，“汪”了一声，好像在说“别问我，我就是条狗”。

过了很久，我艰难地开口：“那咱们还称霸吗？”

没人回答。

又过了很久，唐小糖举起手：“我有一个问题。”

“说。”

“咱们要是现在说不称霸了，那咱们四个是干什么的？”

好问题。

我们四个，师父让我找师妹一起称霸武林，师妹们跟着我出来闯荡江湖。要是现在说不称霸了，那我们算是什么？

一个找不到目标的旅游团？

纪浅浅忽然笑了：“我倒是有个想法。”

“什么？”

“你们知不知道，江湖上最赚钱的是什么？”

我和唐小糖摇头。

云归想了想：“抢钱？”

“……除了抢钱。”

“卖东西？”

“对，”纪浅浅点点头，“但不是卖普通的东西。”

她从包袱里又掏出一本书——《江湖商业秘闻录》。

我已经习惯了。

“你们看，”她翻开某一页，“江湖上最赚钱的行当，排第一的是情报买卖，排第二的是保镖护卫，排第三的是……”

“是什么？”

“帮人解决问题。”

唐小糖眨眨眼：“什么叫帮人解决问题？”

纪浅浅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狡黠：“比如，有人被欺负了，咱们去帮忙打回来。有人丢东西了，咱们帮忙找回来。有人被追杀了，咱们帮忙保护。有人想拆房子了——”

“我可以！”唐小糖立刻举手。

我盯着纪浅浅：“你是说……咱们干这个？”

“为什么不？”纪浅浅说，“称霸武林有什么好？累死累活打来打去，最后不是被人灭就是自己老死。但咱们要是专门帮人解决问题，既能赚钱，又能攒人情，还能到处跑，多好。”

“可是师父让我们称霸武林——”

“你师父现在在哪儿？”

我沉默了。

“他跑路了，”纪浅浅说，“把地契都带走了。他的话，你确定要全听？”

我又沉默了。

唐小糖在旁边小声说：“我觉得浅浅姐说得有道理。那个什么‘称霸武林’，听起来就不太靠谱。”

云归点点头：“我听你们的。你们去哪儿我去哪儿。”

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看向纪浅浅。

“那咱们这个……算是什么？门派？组织？”

纪浅浅想了想：“咱们四个都是女的——”

“对。”

“专门帮人解决问题——”

“嗯。”

“名字就叫……”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就叫‘随便帮’吧。”

“随便帮”成立的当天下午，就接到了第一个任务。

不是我们找的，是自己送上门的。

当时我们正在收拾行李准备离开青峰镇，客栈老板突然跑进来，一脸着急：

“几位女侠！救命啊！”

我一愣：“怎么了？”

“我女儿被人抓走了！”

我们四个对视一眼。

“谁抓的？”纪浅浅问。

“青峰山上的土匪！”老板急得快哭了，“他们说要我拿一百两银子去赎，三天之内不送钱就……就把我女儿卖到外地去！我哪有那么多钱啊！”

唐小糖腾地站起来：“走！去救人！”

我拦住她：“等等，先问清楚。”

我看向老板：“青峰山的土匪有多少人？”

“不……不知道，听说有二三十个。”

“他们占山多久了？”

“一年多。以前没人管，最近越来越猖狂，老是在山下抢东西抓人。”

“官府不管吗？”

老板苦笑：“管过，打不过，就不管了。”

我沉默了。

二三十个土匪，我们四个，加上一条狗。

唐小糖力气大，能打，但没正经练过武功。

云归会打，但身上还有伤。

纪浅浅……她负责看书和出主意。

我？我刚下山的时候连轻功秘籍都忘了拿。

纪浅浅忽然问：“你知道他们的山寨在哪儿吗？”

“知道！就在山腰上，有条小路上去。”

“带我们去。”

老板愣住了：“你们……你们真去？”

纪浅浅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不是叫救命吗？”

“可是你们就四个人……”

“我们叫‘随便帮’，”纪浅浅说，“专治各种不随便。”

我：“……”这口号是不是临时想的？

半个时辰后，我们站在青峰山脚下。

老板指着山上隐约可见的房子：“就那里。我……我不敢上去，他们认识我。”

“行，你回去等消息吧。”

老板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们四个抬头看着山上的土匪窝。

“计划是什么？”唐小糖问。

纪浅浅从包袱里掏出一本书——《夜袭战术一百例》。

我：“……你能不能掏点别的？”

“等会儿，”她翻着书，“让我找找适合咱们的……”

云归忽然开口：“不用那么麻烦。”

我们看向她。

云归蹲下来，跟小花说了几句话——我们没听懂，小花“汪”了一声，站起来，抖了抖毛，往山上跑去。

“它干嘛去了？”唐小糖问。

云归站起身，拍拍手：“探路。”

“……它能探路？”

“小花可聪明了，”云归理所当然地说，“它什么都懂。”

我们三个对视一眼。

算了，反正也没别的办法，等着吧。

大概过了一炷香，小花跑回来了，冲着云归叫了几声。

云归听了一会儿，点点头，对我们说：

“山寨里一共二十三个人。十八个在喝酒，三个在看门，两个在后院睡觉。被关的姑娘在后院那个睡觉的旁边，绑着，但没受伤。”

我们三个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纪浅浅艰难地开口：“它……它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云归眨眨眼：“它进去看了一圈呀。”

“那它怎么告诉你？”

“它叫了啊。”

“可是我们听不懂——”

“我听得懂就行啦。”

沉默。

唐小糖忽然蹲下来，对小花说：“小花，你看我长得好看吗？”

小花“汪”了一声。

云归翻译：“它说你挺好看的，就是头上花太多。”

唐小糖：“……师姐，我想养狗。”

有了小花的情报，事情变得简单了。

纪浅浅翻开她的《夜袭战术一百例》，指着其中一页：

“这里有个战术叫‘声东击西’。咱们分成两组，一组去前门闹出动静，把那些喝酒的引出来，另一组从后面进去救人。”

“谁去前门？”我问。

唐小糖举手：“我！我喜欢闹动静！”

“那我和你一起。”我说，“云归和浅浅去后面救人。”

云归点点头。

纪浅浅合上书：“就这么定了。记住，咱们只是救人，不是剿匪，救到人就跑，别恋战。”

“明白。”

天黑了。

我和唐小糖摸到山寨前门，躲在草丛里。

里面灯火通明，喝酒划拳的声音传出来老远。

“师姐，”唐小糖小声问，“咱们怎么闹动静？”

我想了想，指着旁边一棵大树：“你去把那棵树拔了。”

唐小糖眼睛一亮：“好嘞！”

她走过去，抱住那棵树，嘿的一声——

树连根拔起。

然后她把树往山寨门口一扔。

轰！

门塌了。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一群人骂骂咧咧地冲出来。

“谁他妈——”

他们看见了唐小糖，又看见了那棵树，愣住了。

唐小糖冲他们挥挥手：“嗨！”

“你他妈——”

“我不是他妈，”唐小糖认真地说，“我是唐小糖。”

那群土匪对视一眼，一起冲了过来。

“师姐，可以动手了吗？”

“动手！”

唐小糖冲进人群，双手左右开弓，抓到人就往外扔。

一个土匪飞出去，砸倒两个。

又一个土匪飞出去，又砸倒两个。

剩下的土匪傻眼了，站在那里不敢动。

唐小糖意犹未尽地看着他们：“还有吗？”

没人敢动。

忽然有人喊：“后面！后面有人！”

我们同时回头——山寨后面传来一阵喊叫，然后是一声巨响，像是墙塌了。

紧接着，两道人影从后山方向跑过来，是云归和纪浅浅，云归怀里还抱着一个姑娘。

“快跑！”纪浅浅喊，“那两个睡觉的醒了！”

话音刚落，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从后面追出来，手里提着刀。

“想跑？留下命来！”

唐小糖挡在我们面前：“我来！”

她冲上去，一拳打向第一个大汉。

大汉侧身躲开，一刀砍向唐小糖的肩膀。

唐小糖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砍中——

小花忽然从旁边窜出来，一口咬住大汉的腿。

大汉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唐小糖趁机一拳把他打晕。

第二个大汉愣住了，转身就跑。

“别追！”纪浅浅喊，“人救到了，快走！”

我们抱起那姑娘，往山下跑去。

身后传来一片骂声，但没人敢追上来。

一个时辰后，客栈老板抱着女儿哭得稀里哗啦。

我们四个坐在旁边，浑身是汗，狼狈不堪，但都笑得很开心。

老板哭完了，转身就要给我们跪下：“几位女侠，你们是我的大恩人！我……”

“别别别，”我赶紧扶住他，“我们收钱的。”

老板一愣：“啊？”

纪浅浅上前一步：“我们‘随便帮’的规矩，帮忙解决问题，一次十两银子，童叟无欺。”

老板看看她，又看看我们，忽然笑了：“好好好！十两！我给！我马上给！”

他掏出银子塞给纪浅浅，又跑进后厨，拎出一大包吃的：“这是我自己做的卤味，你们路上吃！”

唐小糖眼睛都亮了。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坐在客栈后院的石桌旁，吃着卤味，喝着茶，看着天上的星星。

小花趴在地上，啃着老板特意给它的一根大骨头。

“今天这生意做得不错，”纪浅浅数着银子，“十两，够咱们花一阵子了。”

“那个姑娘救出来的时候一直在哭，”唐小糖说，“她说她以为再也见不到她爹了。”

云归点点头：“我抱她的时候，她一直在发抖。”

我看看她们三个，忽然笑了。

“怎么了？”纪浅浅问。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什么挺好？”

“不称霸武林，”我说，“就帮帮人，赚赚钱，到处跑跑。比打打杀杀有意思多了。”

纪浅浅想了想，笑了：“是挺有意思的。”

唐小糖举起手里的鸡腿：“那咱们‘随便帮’以后就专门干这个了？”

云归点点头：“我听你们的。”

我看着她们三个，又看看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亮，风很轻，卤味很香。

“行，”我说，“那就这么定了。”

“等等，”纪浅浅忽然说，“咱们得有个口号。”

“什么口号？”

她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

“‘随便帮，专治各种不随便’。”

唐小糖笑得差点把鸡腿喷出来。

云归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小花“汪”了一声，好像在说“这口号真傻”。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师父。

师父，你跑路就跑路吧。

你让我找师妹，我找到了。

你让我称霸武林——

对不起，我们改成“随便帮”了。

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就这样好好的。

论称霸武林的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