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白帝城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纪浅浅把她的摊子寄存在客栈,背着她那一包袱书,跟着我们上了路。
走之前我问她:“你那些书不带不行吗?怪沉的。”
她看了我一眼,平静地说:“《仇家名单第三版修订稿》在里面,《各大门派弱点分析》也在里面,还有《跑路路线大全》——你确定不带?”
我沉默了。
唐小糖在旁边小声说:“师姐,我觉得浅浅姐比咱们加起来都有用。”
我也这么觉得。
从白帝城出发,往南走,是纪浅浅指的方向。
她说,根据她书上的记载,那个红衣姑娘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南边的落霞镇,时间是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我说,“那她现在还在吗?”
纪浅浅看了我一眼:“我书上只有情报,没有预知。”
“……行吧。”
走了三天,我们到了落霞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我们找了家茶铺坐下,要了三碗茶,开始打听。
茶铺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挺健谈。
“红衣姑娘?”她想了想,“你们说的是那个傻子吧?”
我和唐小糖对视一眼。
“她怎么了?”纪浅浅问。
“哎呀,那姑娘可有意思了,”大姐笑着说,“两个月前来的,穿着一身红衣裳,骑一条大黄狗,见人就笑,问她什么都说不知道。镇上的小孩儿都追着她跑,叫她傻子,她也不恼,还跟人家一起跑。”
唐小糖听得眼睛都亮了:“她现在在哪儿?”
“走啦,”大姐说,“半个月前走的,往东边去了。走的时候那群小孩儿还哭呢,舍不得她。”
“往东边?”纪浅浅皱眉,“具体往东边哪儿?”
大姐想了想:“好像是说要去什么……青峰山?我不太确定,她说话颠三倒四的,听不太明白。”
我谢过大姐,带着两个师妹出了茶铺。
站在街口,我们三个面面相觑。
“青峰山,”纪浅浅说,“往东走一百多里,有个青峰镇,青峰山就在那附近。”
“你怎么知道?”唐小糖问。
纪浅浅从包袱里掏出一本书——《地理志·东域卷》。
我:“……你真是什么都有。”
纪浅浅把书塞回去:“准备工作做得好,找人找得早。”
又走了四天,我们到了青峰镇。
这一次不用打听,刚进镇口,我们就看见了——
一条大黄狗趴在路边的石头上晒太阳。
狗很大,比一般的土狗大一圈,毛色油亮,趴在那里像一头小狮子。
狗旁边坐着一个姑娘,一身红衣,正低着头……编花环。
她编得很认真,旁边已经放了四五个编好的,五颜六色,还挺好看。
唐小糖抬脚就要冲过去,被我一把拽住。
“别急,”我说,“先看看。”
我们三个躲在路边的树后面,偷偷观察。
红衣姑娘编完一个花环,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皱了皱鼻子,把那个花环放到一边,又开始编下一个。
大黄狗打了个哈欠,把头枕在前腿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她好像……很正常啊,”唐小糖小声说,“不像傻子。”
话音刚落,红衣姑娘忽然抬起头,对着天空说:“今天天气真好呀!”
没人理她。
她又说:“小花,你说是不是?”
大黄狗动了动耳朵,没睁眼。
红衣姑娘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你也觉得是吧?我就知道。”
我们三个:“……”
唐小糖转头看我:“师姐,她好像……确实有点……”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红衣姑娘忽然转过头,直直地看向我们藏身的树。
“谁在那儿?”她问。
我们三个僵住了。
大黄狗也睁开眼睛,看向这边。
红衣姑娘站起身,手里还拿着没编完的花环,歪着脑袋,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树的方向。
“是好人还是坏人?”她问。
没人回答。
她又问:“是好人的话就出来,是坏人的话……小花会咬你们哦。”
大黄狗配合地“汪”了一声。
我从树后面站出来。
“我们是好人。”
红衣姑娘看着我,又看看跟着出来的唐小糖和纪浅浅,歪着头想了想。
“你们是谁?”
“我叫沈鹿溪,这是我师妹唐小糖,这是我师妹纪浅浅。我们在找人。”
“找谁呀?”
“找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
红衣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就是我呀!”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承认了。
“你叫什么名字?”纪浅浅问。
红衣姑娘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嗯,不知道。”她很认真地点头,“没人告诉我。”
唐小糖忍不住问:“那你从哪里来的?”
姑娘又想了想,还是摇头:“不知道。”
“那你父母是谁?”
摇头。
“那你多大了?”
摇头。
“那你……”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姑娘捂着自己的脑袋,“太多问题了,想不过来。”
大黄狗站起来,走到姑娘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姑娘低头看它,委屈地说:“小花,她们问好多问题。”
大黄狗“呜”了一声,似乎在安慰她。
我们三个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姑娘抬起头,看着我们,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们是来找我玩的吗?”
一个时辰后,我们坐在镇外的草地上。
红衣姑娘——我们暂时叫她小红——把她编的花环一个一个分给我们。
唐小糖头上戴了两个,脖子上还挂了一个,美得不行。
纪浅浅接过花环,仔细看了看,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我问。
纪浅浅把花环递给我:“你看这个编法。”
我接过来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这是一种很古老的结法,”纪浅浅说,“我在书上看过,叫‘如意结’,是几十年前一个大门派的独门手艺,后来那个门派没了,这种结法也就失传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环,又看向小红。
小红正蹲在不远处,跟大黄狗说话。
“小花,你觉得她们是好人吗?”
大黄狗摇了摇尾巴。
“我也觉得,”小红点点头,“那个戴两个花的,笑得好好看;那个不笑的,眼睛好亮;那个问问题的……嗯,问得好多,但好像不是坏人。”
我:“……”
纪浅浅走过去,在小红旁边蹲下来。
“小红,”她问,“你这些编法,是谁教你的?”
小红歪着头想了想,说:“一个奶奶。”
“奶奶是谁?”
“不知道,”小红说,“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教我编花,编草,编绳子,然后就不见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个人走啊走,走到这里了。”
纪浅浅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有没有想过去找那个奶奶?”
小红摇摇头:“找不到的。奶奶说,她要去很远的地方,让我不要找。”
“那你有没有想过,找个地方住下来,不走了?”
小红看着远处,眼神忽然变得有点空。
“我试过,”她说,“住过好几个地方。可是每次住久了,就会有人来找我麻烦。”
“什么麻烦?”
小红没回答,低下头,开始揪地上的草。
大黄狗蹭了蹭她,她抬起头,又笑了:
“没关系,我有小花。小花会保护我。”
那天晚上,我们在青峰镇找了个客栈住下。
小红没有跟我们住一起。她说她和小花住在镇外的破庙里,习惯了。
我们三个挤在一个房间里,谁都没睡着。
“你们怎么看?”纪浅浅问。
唐小糖在床上翻了个身:“我觉得她不是傻子。”
“废话。”我说。
“她只是忘了很多事,”唐小糖说,“但不傻。她编的花环那么好看,笑起来那么好看,对小花那么好,怎么会是傻子?”
我看向纪浅浅。
纪浅浅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掏出来的。
“我查了一下,”她说,“几十年前那个会用如意结的门派,叫‘云锦阁’,专门做织绣的,在江湖上挺有名气。后来得罪了人,被灭了门,没留下活口。”
“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猜测,”纪浅浅说,“但那个教她的‘奶奶’,很可能就是云锦阁的幸存者。”
我沉默了。
唐小糖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唐小糖小声说:“那她……是云锦阁的人吗?”
纪浅浅摇摇头:“不知道。也许不是,只是恰好被人教了。也许是,但她自己不记得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窗棂上,落下一地银霜。
我想起小红说“每次住久了,就会有人来找我麻烦”时的眼神。
那不是傻子的眼神。
那是躲了很久的人的眼神。
“浅浅,”我说,“你那些书里,有没有关于追杀云锦阁后人的记载?”
纪浅浅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谁?”
“一个叫‘暗影楼’的组织。专门替人收尾,斩草除根的那种。”
“还在吗?”
“在。而且……”纪浅浅顿了顿,“他们有个规矩,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所以只要接到任务,就会一直追,直到目标死为止。”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唐小糖忽然坐起来:“那小红她……”
“如果她真是云锦阁的后人,”纪浅浅说,“那她现在随时都有危险。”
我一骨碌爬起来:“走,去破庙。”
我们赶到破庙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庙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声音。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小红?”我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唐小糖直接冲了进去,我和纪浅浅紧随其后。
庙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狗。
但地上有打斗过的痕迹——供桌翻了,香炉碎了,地上还有几滩……
血。
唐小糖蹲下去,伸手碰了碰,抬起头,脸色发白:“还是热的。”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纪浅浅忽然说:“那边有动静!”
我们跑出庙门,顺着声音的方向追去。
追了大概一炷香,在一片树林边,我们看见了——
大黄狗躺在地上,身上有几道伤口,还在流血,但眼睛睁着,看着树林的方向。
“小花!”唐小糖扑过去,想帮它止血,又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纪浅浅从包袱里掏出一本书——《急救手册·江湖版》,飞快地翻到某一页,说:“按住伤口,用力!对,就这样!”
我看向树林。
树林里隐隐约约有人影,还有打斗的声音。
“你们照顾小花,”我说,“我去帮忙。”
“师姐!”唐小糖喊。
我没回头,冲进了树林。
树林深处,三个人正在围攻一个人。
被围攻的是小红。
她身上那件红衣服已经破了几个口子,脸上有血,但还在打。她的武功很奇怪,没有章法,但每一招都又快又狠,像野兽一样。
三个人显然是专业的杀手,配合默契,招招致命。
小红快要撑不住了。
我冲上去,对着最近的一个杀手就是一掌。
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随手一挥,我就飞了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半天爬不起来。
差距太大了。
就在这时候,一道人影从我身边掠过,冲向那个杀手。
是唐小糖。
她冲到杀手面前,双手抱住他的腰,大喊一声——
嘿!
那个杀手被她整个人举了起来,扔了出去,砸在另一棵树上,树断了,人也晕了。
另外两个杀手愣住了。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小红忽然动了。
她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冲到其中一个杀手面前,一掌拍在他胸口。那人喷出一口血,倒飞出去。
最后一个杀手转身就跑。
小红想追,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扶着树,大口喘气。
她身上全是伤。
我挣扎着爬起来,走过去。
小红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挂着血,但笑了:
“你们……来找我玩呀?”
那天晚上,我们把小红和小花带回客栈。
纪浅浅用她的急救书,给小红和小花包扎伤口。
唐小糖蹲在旁边,一会儿问“疼不疼”,一会儿问“要不要喝水”,忙得团团转。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发白的天色。
小红躺在床上,忽然开口:“鹿溪姐姐。”
我转过头。
她看着我,眼神很清醒,一点不像傻子。
“我知道你们是来找我的,”她说,“你们想让我跟你们走。”
我点点头。
“可是我不能跟你们走,”她说,“那些人会一直追我,跟你们在一起,你们也会危险。”
我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小红,”我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找你吗?”
她摇摇头。
“我师父让我找三个师妹,一起闯荡江湖,称霸武林。你是第三个。”
小红眨眨眼:“可是我是傻子呀。”
“你不是傻子,”我说,“你只是忘了太多事。而且,就算是傻子,也是我师妹。”
小红愣住了。
唐小糖凑过来,把自己的花环戴到小红头上:“对!你是我师妹!以后我保护你!谁欺负你,我把他房子拆了!”
纪浅浅也走过来,难得地笑了笑:“我算过了,跟我走,你能活过三十岁。”
小红看着我们三个,眼睛慢慢红了。
“可是……”她小声说,“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没关系,”我说,“我们也不知道。但我们可以一起想。”
“那要是想不出来呢?”
“想不出来就不想,”唐小糖说,“你就叫小红,挺好听的。”
“可是小红这个名字——”
“那你想叫什么?”
小红想了想,忽然笑了:“小花说,你们是好人。”
唐小糖瞪大眼睛:“小花说的?它怎么说的?”
小红指了指趴在床边的大黄狗。大黄狗摇了摇尾巴,“汪”了一声。
我们三个都笑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光洒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小红看着那片光,忽然说:
“我想起来了,奶奶给我取过一个名字。”
我们同时看向她。
她笑了笑,轻声说:
“叫‘云归’。”
云归。
云锦阁的云,归来的归。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云归,”我说,“好名字。”
唐小糖在旁边用力点头:“好听!”
纪浅浅难得地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比小红好听多了。”
云归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花环,又抬头看着我们,忽然问:
“我们现在去哪儿?”
我想了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青峰镇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挑担子的货郎开始吆喝了,几个小孩儿追着跑着,笑声远远传过来。
我回头看着她们三个——唐小糖顶着两个花环,眼睛亮晶晶的;纪浅浅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嘴角带着笑;云归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小花,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我忽然想起师父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愿你找到好师妹,愿你学会真本事,愿你闯荡江湖快快乐乐。”
师父,你跑路就跑路吧。
师妹,我找到了。
江湖,我们来了。
“走吧,”我说,“先吃早饭,然后……然后再说。”
“再说是什么?”唐小糖问。
“再说就是,”我笑了,“咱们四个,从现在开始,闯荡江湖了。”